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1/2)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
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
《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
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
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
晋,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
事殿省。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
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
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
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德焉。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
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
所与居者,唯庵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
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
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远,朝臣国
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
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
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
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
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
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
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
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单、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
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
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败之事,不可单书。所以
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
从,旋见孥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
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势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
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
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郑众字季产,南阳犨人也。为人谨敏有心几。永平中,初给事太子家。肃宗
即位,拜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初,加位钩盾令。
时窦太后秉政,后兄大将军宪等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众独一心
王室,不事豪党,帝亲信焉。及宪兄弟图作不轨,众遂首谋诛之,以功迁大长秋。
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由是常与议事。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十四年,帝念众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永初元年,和熹皇后
益封三百户。
元初元年卒,养子闳嗣。闳卒,子安嗣。后国绝。桓帝延熹二年,绍封众曾
孙石雠为关内侯。
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以永平末始给事宫掖,建初中,为小黄门。及和帝
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
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
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
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
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
元初元年,邓太后以伦久宿卫,封为龙亭侯,邑三百户。后为长乐太仆。四
年,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各雠校家法,
令伦监典其事。
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
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人也。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时邓太后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执金吾
悝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翼,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邓氏而废平原王,封
闰雍乡侯;又小黄门江京以谗谄进,初迎帝于邸,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
闰、京并迁中常侍,江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
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
相阿党,遂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明年帝崩,立北乡侯为天子。显等遂专朝争权,乃讽有司奏诛樊丰,废耿宝、
王圣,及党与皆见死徙。
十月,北乡侯病笃。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
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疾不起,共断江京、阎显,事乃可成。”渠等然之。
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自太子之废;常怀叹愤。又长乐太官丞京兆
王国,并附同于程。至二十七日,北乡侯薨。阎显白太后,征诸五子简为帝嗣。
未及至,十一月二日,程遂与王康等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皆戴单衣为誓。四
日夜,程等共会崇德殿上,因入章台门。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
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以李闰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
刃胁闰曰“今当立济阴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
钟下迎济阴王立之,是为顺帝。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云台,程等留
守省门,遮扞内外。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发兵,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
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屯朔平门,以御程等。诱诗入省,太后使授之印,曰
“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得李闰者五千户侯。”显以诗所将众少,使与登迎吏
士于左掖门外。诗因格杀登,归营屯守。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
德门。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
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白“无干兵。”镇即下车,持节诏之。景曰“何等
诏?”因听镇,不中。镇引剑击景{惰土}车,左右以戟叉其匈,遂禽之,送廷尉
狱,即夜死。旦日,令侍御史收显等送狱,于是遂定。下诏曰
夫表功录善,古今之通义也。故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
陈达与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议恶逆,倾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
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汎、马国、王道、
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怀忠愤发,戮力协谋,遂埽灭
元恶,以定王室。《诗》不云乎“无言不雠,元德不报。”程为谋首,康、国
协同。其封程为浮阳侯,食邑五户;康为华容侯,国为郦侯,各九千户;黄龙为
湘南侯,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
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汎为临沮侯,马国为文平侯,王道为范县
侯,李元为褒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
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千户。
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以先不豫谋,故
不封。遂擢拜程骑都尉。
永建元年,程与张贤、孟叔、马国等为司隶校尉虞诩讼罪,怀表上殿,呵叱
左右。帝怒,遂免程官,因悉遣十九侯就国,后徙封程为宜城侯。程既到国,怨
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士,赐车马
衣物,遣还国。
三年,帝念程等功勋,悉征还京师。程与王道、李元皆拜骑都尉,余悉奉朝
请。阳嘉元年,程病甚,即拜奉车都尉,位特进。及卒,使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
将军印绶,赐谥刚侯。侍御史持节监护丧事,乘舆幸北部尉传,瞻望车骑。
程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帝许之,而分程半,封程养子寿为浮阳侯。
后诏书录微功,封兴渠为高望亭侯。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
著乎令。
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皆早卒。黄龙、杨佗、孟叔、李
建、张贤、史汎、王道、李元,李刚九人与阿母山阳君宋娥更相货赂,求高官增
邑,又诬罔中常侍曹腾、孟贲等。永和二年,发觉,并遣就国,减祖四分之一。
宋娥夺爵归田舍。唯马国、陈予、苗光保全封邑。
初,帝见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
珍皆以无过获罪,建等坐徙朔方。及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梵坐臧罪,减死一
等。建后封东乡侯,三百户。
贺清俭退厚,位至大长秋。阳嘉中,诏九卿举武猛,贺独无所荐。帝引问其
故,对曰“臣生自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知士类。昔卫鞅
因景监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今得臣举者,匪荣伊辱。”固辞之。及卒,帝思贺
忠,封其养子为都乡侯,三百户。
曹腾字季兴,沛国谯人也。安帝时,除黄门从官。顺帝在东官,邓太后以腾
年少谨厚,使侍皇太子书,特见亲爱。及帝即位,腾为小黄门,迁中常侍。桓帝
得立,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以定策功,皆封亭侯,腾为费亭侯,迁大长秋,
加位特进。
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奉事四帝,未尝有过。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
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等。时蜀郡太守因计吏赂
遗于腾,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上奏太守,并以劾腾,请下廷尉案罪。
帝曰“书自外来,非腾之过。”遂寝暠奏。腾不为纤介,常称暠为能吏,时人
嗟美之。
腾卒,养子嵩嗣。种暠后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
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及子操起兵,不肯相随,
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为徐州刺史陶谦所杀。
单超,河南人;徐璜,下邳良城人;具瑗,魏郡元城人;左悺,河南平阴人;
唐衡,颍川郾人也。桓帝初,超、璜、瑗为中常侍,悺、衡为小黄门史。
初,梁冀两妹为顺、桓二帝皇后,冀代父商为大将军,再世权威,威振天下。
冀自诛太尉李固、杜乔等,骄横益甚,皇后乘势忌恣,多所鸩毒,上下钳口,莫
有言者。帝逼畏久,恒怀不平,恐言泄,不敢谋之。延熹二年,皇后崩,帝因如
厕,独呼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衡对曰“单超、左悺前诣河
南尹不疑,礼敬小简,不疑收其兄弟送洛阳狱,二人诣门谢,乃得解。徐璜、具
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
专固国朝,迫胁外内,公卿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何如?”超等对
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
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复中狐疑。”帝曰“奸臣胁国,
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遂定其议,帝啮超臂出血为盟,
于是超收冀及宗亲党与悉诛之。悺、衡迁中常侍。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
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
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
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超病,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明年薨,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赠侯将军
印绶,使者理丧。及葬,发五营骑士,侍御史护丧,将作大匠起冢茔。
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惰土}。”
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伎巧。金银罽<耳毛>,施于犬马。多取良人美女以
为姬妾,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
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
贼无异。
超弟安为河东太守,弟子匡为济阴太守,璜弟盛为河内太守,悺弟敏为陈留
太守,瑗兄恭为沛相,皆为所在蠹害。
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先是,求故汝南太守下邳李暠女不能得,及
到县,遂将吏卒至暠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埋著寺内。时,下邳县属东海,
汝南黄浮为东海相,有告言宣者,浮乃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谏
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
暴其尸以示百姓,郡中震栗。璜于是诉怨于帝,帝大怒,浮坐髡钳,输作右校。
五侯宗族宾客虐遍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七年,衡卒,亦赠车骑将军,如
超故事。璜卒,赙赠钱布,赐冢茔地。
明年,司隶校尉韩演因奏悺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聚敛为奸,
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称皆自杀。演又奏瑗兄沛相恭臧罪,征诣廷尉。瑗诣
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绶,诏贬为都乡侯,卒于家。超及璜、衡袭封者,并降为乡
侯,租入岁皆三百万,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等贬为关内侯。
侯览者,山阳防东人。桓帝初为中常侍,以佞猾进,倚势贪放,受纳货遗以
巨万计。延熹中,连岁征伐,府帑空虚,乃假百官奉禄,王侯租锐。览亦上缣五
千匹,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梁冀功,进封高乡侯。
小黄门段珪家在济阴,与览并立田业,近济北界,仆从宾客侵犯百姓,劫掠
行旅。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珪大怨,以事诉帝,延
坐多杀无辜,征诣廷尉,免。延字伯行,北海人,后为京兆尹,有理名,世称为
长者。
览等得此愈放纵。览兄参为益州刺史,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
没入财物,前后累亿计。太尉杨秉奏参,槛车征,于道自杀。京兆尹袁逢于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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