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美人第3部分阅读(1/2)
水明月拆开封合处,很快读过信里的内容,眼神也从温和瞬间转变为严肃。
他把信兜进怀中,吩咐她道“慢慢吃,有什么需要就跟葛京说。”话落,水明月迈着泰然自若却速度极快的步伐离去。
余美人默默地夹了几口菜,但进口中的味道是越来越淡,直到再也尝不出口中嚼着的食物是甘是咸,她才放下象牙箸,让人撤下一桌没吃完的早膳。
唉,他果然很忙,忙得连吃东西都嫌浪费时间。每当他们用膳的时候,要不了多久时间,葛京便会进来带口信,或是传书信的,直催他回去工作。
看来她嫁了个非常了不起的男人呀!
藏青色篷顶马车一路由中央大道驶来,车轮辗过石板道路,马蹄亦嚏嚏地响着,但最引入注目的是几匹年轻力壮的马儿身上全有着艳府水家的标志,明眼人一看便能知晓马车里头坐的人肯定是水明月。
南大街上的人群有的扶老携幼,有的三两成群,可不论是赶集的,或是出来逛市集的,全都将视线投向那辆马车上。
艳府水家在长安京人人爱说嘴,久而久之,长安京百姓也养成了只要碰上艳府人便多瞧上几眼的习惯。毕竟只要是和艳府水家沾得上关系的人,十个有八个长相称得上是好看,在艳府和艳城里工作的奴仆丫鬟更是个个气质脱俗呢!
是谓不看白不看,索性,就看了哏!
这会儿车夫让马儿停在一间茶庄前,然后拿出踏脚凳,所有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张大眼睛等着水大当家现身。车门被推开,先下车的是一名长相端丽的小丫鬟,接着是一名身着素白色绸缎,肩披粉嫩红色的披巾,生得灵秀娇俏的女人。
谜底揭晓,马车上坐着的并不是水明月,而是他刚新婚没多久的美娇娘。
“少夫人,好多人正瞧着咱们呢。”杏梅跟在余美人身侧低语。
“由他们去看,咱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余美人泰然处之,丝毫没有被影响。这下有更多人停下手边的工作,并争相告知其他人这个消息,引起一阵窃窃私语的讨论声。
没有多做停留,余美人很快进了茶庄。南大街有许多客栈和饭馆,当然茶庄也不少,余家在这儿便有三处分号,今儿她就是来拜访这儿的掌柜,了解目前的买卖情况。
老早接到余美人会来的消息,掌柜已经沏上茶,备了上座迎接新上任的当家。
“大当家,日安。”
“掌柜的,别多礼。”寒喧过后,余美人专注在掌柜送来的帐册上。倒是边泡着茶,边小心翼翼瞧着她的掌柜,几次欲言又止的行径,影响了她的注意力。
“掌柜的有话便直说吧。”掌柜仍是犹豫,踌躇了半天,才按捺不住地开口“大当家,小的听说余家所有茶庄很快就要纳进水家的产业下,当真有此事?”
闻言,弯弯的秀眉微拧,余美人放下帐册,捧起添人新茶的陶杯,轻啜了一口,才问“是听谁说来着?”
余家茶庄全要纳人水家的产业下?怎么她这个当家的一点消息和头绪也没有?
“南大街上其他两家分号的掌柜都知道啦!想必长安京里其他分号的掌柜也都有所闻。”掌柜连忙告知实情。
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她看着他问“依掌柜的认为呢?”
“若这只是个传闻,大当家千万得澄清。在这长安京传得最快的就是这些要不得的小道消息,若让其他那些有生意上往来的饭馆客栈起了警戒心,那可不好了。”这些天来早有合作的东家来探问情况,那可不好受。
余家以诚信做生意,态度好些的说来瞧瞧有无新进的茶,当然也有些上门的东家开门见山的质疑余家现下的情况,这教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掌柜颜面往哪搁?
垂下眼睫,她反问“如果纳入水家旗下不好吗?否则怎会让往来的其他铺子起戒心?”
据她所知,艳府水家可是长安京最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商誉亦是有一定程度的影响。
掌柜颔首,“纳入水家旗不是无不妥,但如此一来,会让余家的商誉蒙上一层阴影,来往的饭馆客栈的东家们会以为是我余家茶庄已经不行了。”
“真有如此严重?”让余家的商誉背上恶名,的确不是她乐见的。
“大当家不知道,在长安京有两种传言,一是说水当家看中了余家茶庄遍布天下,而他艳府水家想吃掉这一块商机,才会向老当家提亲。”
“另一说呢?”她亦认为水明月是为了余家茶庄而娶她。
“另外的传言可就大大的中伤我余家茶庄了,有人说余家茶庄表面风光,实际上已经赔光老本了。这种子虚鸟有的传言,听在合伙的东家们耳里当然不好。”
原来除了第一个她早已耳闻的消息外,还有另一个版本。虽说空|岤来风的传言不足采信,但三人成虎的力量更可怕,尤其在商言商,即便是合作几代有姻亲关系的老东家,都可能为了利益随时拆伙,她的确是该为了这种传言好好思考应对的法子。
“我知道了,关于掌柜的建言,我会好好看着办,思忖出个好的解决方法,请掌柜的放宽心。”余美人安抚了情绪有些激动的掌柜,也明白他们的苦处。
如果本家一倒,位于外地的分号总是最晚知道,却得面临接踵而来的东家讨债,股东要求抽股银,这当然会让分号的掌柜们食不安稳,坐立难安了。
“是小的僭越了,不过兹事体大,还望大当家慎思。”
一时间,余美人只是看着远方沉默不语,半晌后,终于开口问“这事的起因都是因为我下嫁水家引起的?”
“长安京所有分号的掌柜都盼望大当家嫁给水当家,这是门好亲事,问题仅是出在那些恼人的流言蜚语。”掌柜赶紧澄清。
“嗯,我明白了,各位掌柜的祝福也已经收到。”收回远游的视线,她暍下那杯冷却后苦涩许多的茶。“还有其他分号的掌柜得去打声招呼,那么我先告辞了。”
“大当家慢走。”掌柜一路送她出了分号。
方踏出分号,余美人抬头望了望暗下的天际。
沉厚压人的乌云像口大锅紧扣着长安京的上空,有股山雨欲来的湿闷感,令人跟着闷厌不快。
“少夫人,看样子快下雨了。”杏梅有些着急,这一趟出来她并未准备伞。
垂下头,余美人拉起裙摆踩上踏脚凳,进马车前留下一句“往下一间分号走。”杏梅只得乖乖跟上。
马车里,余美人卧在软软的缎枕上,眉梢染上浅浅的苦恼。
掌柜提到的事情,确实不可轻忽,而应变的对策她一时半刻间也无法思索出个头绪。
没想到来到长安京的第三天她便碰上难题。
究竟她这一嫁,是对还是不对?
第4章
过午后下了一阵不小的倾盆大雨。
雨势来得猛烈突然,打断了热闹的市集,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到店家搭出的遮雨棚躲雨,茶庄饭馆前更是搬出了好几张桌子椅子,店小二满堂跑忙着招呼,为了应付突然涌人店里躲雨的客人,并乘机赚上一笔。
“果然下雨了。”杏梅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看外头的雨势。
连续走了几间分号,感到些许疲累的余美人坐卧在缎枕上,淡睐了帘子一眼,没有伸手去拨开的冲动。
“找间小店休息一下,让车夫和马儿避避雨。”雨势大,要在这样的路上行走委实麻烦,干脆让人马都休息片刻,等雨停了再上路。
她话才说完,马车一阵摇晃震荡,跟着车厢便倾斜了。
“哎呀!怎么了?”杏梅叫得比主子还大声,忙扬声问着前头的车夫。
“方才会车的时候车轮陷进水坑里了!”雨势过大,车夫嚷着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一起飘进车厢里。
杏梅挤皱了一张脸,“少夫人,您在这儿等着,杏梅下去看看。”
“不。”思索片刻,余美人摇摇头,“咱们一起下去,这样马会比较容易将车子拖出水坑。”
“不行,少夫人,外头雨正大着呢!”杏梅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连声制止她出马车。
“附近都是店家铺子可避,淋点小雨罢了。”柔荑理了理衣裳上的皱褶,整整衣襟,余美人准备踏出马车。
“少夫人等等,至少让杏梅去跟店家借把伞来。”杏梅匆匆说完,便冲下马车。
不想辜负杏梅的一番好意,余美人在歪斜的马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杏梅拿伞来接她,她才撩起裙摆,踩着踏脚凳小心的步下马车。
“小心脚边,地很湿泞的呢!”杏梅像只保护小鸡的母鸡叨叨念。
余美人不禁失笑,“得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儿。”不过她还是提起裙摆注意脚边地上脏污的雨水。
“哎呀!鞋都给弄脏了。”一进入店家的遮雨棚,杏梅赶紧拿出帕子要替主子擦拭鞋上的污渍。
余美人扬手制止,“回府再洗就好。”接着她觑着一侧车轮深陷泥泞里的马车,忍不住问”差不多要多久工夫才能拖出来?”
在马车上还没感觉,这会儿下了马车才发现车轮陷得可深了,恐怕要五六个壮丁一同使力才能推上来。
“看情况陷得颇深,少夫人请等等。”车夫也下了马车,边赶着马儿边帮忙推。
“不打紧,慢慢来,安全最重要。”她不急,也要冒雨赶马的车夫安心。
余美人坐在遮雨棚下静静的看着。
没多久,雨势渐歇,虽然还有些细雨,不过已没有稍早前来得大。马车车轮依然陷在水坑里,车夫赶了又赶,鞭鞭抽在马儿的身上,可积满雨水的石板路变得湿滑,无论马儿怎么拉,车子仍是动弹不得。
“杏梅,挽好袖子,过来帮忙。”确定雨势趋缓,余美人挽起衣袖,准备过去帮忙。
杏梅方会意过来主子的意思,头猛摇并急忙嚷喊“少夫人,您就坐这看吧,别让杏梅为难啊!”
她这主子什么都好,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人太好,看到旁人有麻烦总会忍不住想帮助对方。
“我帮忙推车是哪为难你了?”余美人轻笑,佯装不解,同时迈步往马车走去。
到底这马车是自个儿家里,而非雇来的,她怎能放着不管?施点力帮忙推一下,快快离开这里回府不是挺好的?她看不出有哪为难了。
阻止不了余美人,杏梅只好匆匆跟上,护在一旁。
“少夫人,您别……”车夫见了也发窘,委实不敢让艳府水家娇柔的少夫人做这等下人做的工作,要是马车一推动她没站好摔着了,倒霉的可是他。
“是啊,少夫人,这把伞您撑着,杏梅来推就好。”
接过伞收下还给店家,余美人从容的对车夫说“麻烦你到前面赶马吧。”她丝毫不在意被绵绵细雨给打湿一身料子极好的衣裳。
就在杏梅和车夫不知该如何阻止余美人是好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清朗醇厚的声音——
“美人。”
和声音的主人相处了数日,余美人怎么也不会错认。
“夫君万福。”转过头,由奴仆撑着伞的水明月就站在那儿,她朝他福了福身。
等等,他唤她美人?
慢半步意识到他对她的称呼改变,被细雨沾湿的眼睫低垂,水润的脸蛋也浮现一抹嫣红。
水明月用眼神示意随侍在侧的小厮为她打伞,问口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冒雨赶着马的车夫恭敬的回答“会车时车轮陷入水坑里了,天雨地滑的,马儿拖不动车子。”
正眼也没瞧车夫一眼,水明月抬手撩起几缯落在她颊畔被雨水沾湿的发,“我是问你。”
又不是没长眼,他当然瞧见车轮陷在水坑里。
秀美的脸上一片热红,对于他亲昵的举动,余美人的头简直快垂到胸前,连看都不敢看他。
“我想帮忙……”她怯怯地回答。
帮忙?
凤眸在她和马车间来回,很快便了解她的意思。
只要看到他,似乎连对的事都会变成错的,她明明是出于好意想帮忙呀!可他看她的目光,好像她做了件错事。
余美人试着迎向他的目光,不想被他的气势打败。
挑眉回觑着她,没有苛责她不合身份的行为,水明月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回遮雨棚下落坐,同时吩咐道“向店家讨根木棍,一端抵在车轮下,另一端让人施力往下压。”
“是。”一旁的奴仆和车夫赶紧领命照办。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长安京正飘着蒙松雨,偶尔吹拂而过的春风还掺着寒意。
一身被细雨点打得微湿的丝质衣裳紧贴着曼妙的身躯,被风拍红的粉嫩两颊闪着水气,镶上两颗墨色的宝石璀璨而耀眼,万种风情的余美人吸引了不少视线,而她倒是没自觉。
看似温和实则冷淡的丹凤眸闪着锐利的眸光,扫过所有偷觑着她的目光。不论是老是少,一接触到那两道备感压迫的视线,任谁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继续看,纷纷别过头装忙碌。
纤细的肩头突然一阵暖,余美人偏首看向身上多出来的鹤氅,那原本是在他肩上的。
“披着,别受凉了。”
轻柔的鹤氅阻断众人美景,亦替她挡去寒意。
白嫩的小手摸上鹤氅拉拢了些,随后朝他漾起娇美的笑,她软声道“谢谢,夫君。”
深不可测的丹风眼瞬间闪过熠熠光辉,很快又被他压下消失无踪。跟着,水明月向店家讨了杯热茶给她暖身。
余美人先嗅了嗅茶香,接着轻啜了几口,茶的滋味徐徐人喉,她的眉心也渐渐蹙起。
“不顺口?”相较于她,他的面前只摆了杯清水。
他早已耳闻余家几代的当家皆有高明的品茶功力,茶的风味、甘甜和茶叶的新鲜以及优劣,只要一口,便能辨别得出来,是以他光看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便能知晓她的想法。
“风味……嗯,只能称得上是普通。”余美人客气的下了评论,却不再碰那杯热茶。
如果是值得一喝的好茶,就算茶放凉了,为了表示敬意,她亦会喝完整杯,可这会儿她的手连碰都不愿去碰,表示这杯茶的品质低劣。
这小本经营的店家能喝到何等好茶?她不能太强求。
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对品茶的完美要求不得在此用上,她将目光重新摆回前头的马车。
余美人从头到尾仔细的观察仆人们的动作,等到木棍架好后,她才明白水明月想做什么。
“原来是想借力使力。”
“总比使用蛮力来得简便,更节省人力。”余美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敏捷,至少她便想不出这样的法子。
“今儿怎么不在府里休息?”水明月转了个问题。
像是同时拥有两颗脑袋,水明月对发生过的事都清楚记得,更甭提早上他才说过的话。
思考片刻,她决定不告诉他出来的目的,避重就轻道“出来逛逛市集,想瞧瞧这儿跟永乐城有何不同。”
他形状优美的薄唇勾起莞尔笑意,“从辰时到未时,想必你一定将所存的店家都仔细走过了。”
她听出他玩味语气下的戏谵,俏脸一红。
他是如何知道她辰时便外出的?他不是卯时便离开艳府?
即便知道她脑子里转着什么样的思绪,水明月亦没打算告诉她原因。
稍早,他回到艳府想同她用午膳,整个府里却找不着她的人,才从葛京那里得知她一早出府未归,也没交代要上哪儿,于是他做了件连自个儿都觉愕然的事——出来找她。
不到一盏茶工夫,马车车轮终于离开水坑回到石板路面,水明月淡淡的问“要到处走走吗?”
余美人一愣,瞠着一双水蒙蒙的眸子瞅着他,螓首略偏,显是对他的话感到困惑。
他的意思是……一要跟她一起逛市集?
没解释,他仅是用眼神询问她。
“啊?……嗯。”于是,水明月让奴仆和马车先在附近歇息,然后撑起伞偕同她,两人并肩漫步在细雨中。
余美人聪明的不去问他今日为何不上艳城,静默的跟着他。
雨丝飘摇似水雾,包围着一高一低的身影,在他们四周搭起自然的帘幕,让两人的身形显得扑朔迷离。
雨幕同时阻碍了视线,余美人没看清楚眼前有一洼积水,直直的踩进去——水声响起时,绣鞋跟着浸得满是湿意。
“糟了!”她轻呼,赶忙缩回腿儿,原本就泛着淡淡红霞的脸蛋染上更鲜艳的红色。
弄湿鞋她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在他面前出糗。
将她的羞窘尽收眼底,水明月贪看的是她脸上那抹醉人的红潮,和每当她慌乱的时候那无辜却又懊恼的眼神,总是让他心头一阵荡漾。
他喜欢美丽的事物,而她便是他目前最感兴趣的一样。
“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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