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20(1/2)
第十三篇
风雨飘摇
雨丝纷扬,越来越密集。
大家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没有人想过会出现这种场面,总使心里认为终有一天会见面,但却不是这个场合。
我打量周天豪,他同样在打量着我。
他长得太像父亲了,不止是相貌身材,还有举止言行,唯一区别是他穿的是整齐漂亮的便服而非父亲常穿的西装,面容也青春许多,毕竟他才十六岁。如果我刚才不是昏头昏脑的话应该分得清楚的。
父亲率先打破沉默,皱眉问“你们怎幺来了?”
周天豪连忙回答说“爸,是我要求妈带我来的。今天早上新闻说这镇里决堤,我担心你,所以拉了母亲开车来找你。”
多半是洪镇长眼见大堤安全,急着上报领功了,所以马上有新闻报导。
“阳哥,别怪孩子多事,他也是关心你。”王薇薇连忙说。
我的脑袋回复了平日的精灵。分明是王薇薇自己想来,却拉了周天豪作挡箭牌。按理说王薇薇有车又懂驾驶,没理由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除非父亲曾经明令禁止她踏足小镇。
“你们请进屋坐吧!”母亲若无其事的招呼他两母子。
真的能若无其事吗?我看到母亲的手有点儿抖。知道有他们两母子的存在是一回事,现在毫无準备地即场面临又是另一回事。
王薇薇礼貌地点点头,举步入内,却突然停步。原来屋内挤满了那帮难民,她不知所以故感愕然。
“他们的房子给水淹了,现在不能回去,只能到镇头的住户家暂歇。”母亲解释说,神态恢复自然。
王薇薇依然微笑着,但我敏感地看到她眉头轻轻皱了皱。这也难怪,养优处尊生活过惯了,当然不喜欢跟这帮又乱又髒的人混在一起。
父亲在那边跟治安队员密密地说着话,商量应付洪峰来临的事宜。
我的对手是周天豪。
老实说,虽然我对自己很自信,但站在他面前还是有点自卑。
他固然身材比我高壮,气质也大方,身上穿的衣服看似普通,但我知道它们一点都不普通,只看王薇薇给父亲和小川打扮就知道了。虽是款式如此普通的便服,但还是衬得他玉树临风,英挺潇洒。
我自己呢?唉,不用说了,那身半旧的衣物恐怕给人抺地板也嫌汙脚,更何况手上还有桂枝残余的颜色和汁液!
“你是周明轩?”他向我伸出手。
我伸出右手,又连忙缩回,再伸出左手。为恐他多心,将右掌举给他瞧,他笑了笑,白白的牙齿亮得晃眼。
他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长得如父亲般好看的哥哥。
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但却不敢乱叫。人家只叫我周明轩而不是弟弟!
父亲突然走过来说,望望他,又看看我,说“我要上堤,你们回屋里好好聊一会吧!”
“我也去。”我连忙说。同屋同处,多尴尬!我宁愿面对没有感情的洪水。
父亲皱眉。我可不等他否决,连忙跑去跳上越野车。
“天豪也跟爸一起去吧!”王薇薇不知何时又从屋里走了出来,说。
母亲连忙说“还是不要去的好,比较危险。”
王薇薇笑着说“如果小轩不怕危险,天豪也不应该怕的,他们都是同一个父亲所出,小轩行他一定能行,对不?”
母亲不说话了。
我猛然想起小川那身漂亮华贵得惊人的衣物。王薇薇固然是看在丈夫份上为他悉心打扮,另一个目的恐怕也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大乡里开开眼界,好突显她各方面都将我们比下去吧?
王薇薇既然决心要将对手踩在脚下,母亲阻止只会更添误会,她今天来的目的就不止为访问丈夫这幺简单!
父亲有点发火道“你是不是想给我添更多麻烦?”
看到父亲恼怒,王薇薇似乎也有点怕,不再作声。
“爸,我也想去见识一下。”周天豪连忙打圆场,并跳上车坐到我身边。
我连忙往里缩缩身子,怕沾汙了他那身华衣。
父亲一言不发,跳上来启动车子。
王薇薇居然也跳上自己的小轿车,未了还问母亲“要不要一起去?”
父亲想不到她会跟上,连忙伸头出去喝道“你的车上不了大堤的!”
“堤下的水已经退了些,她的车应该没问题!”那个不明真相的治安队员插嘴说。
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我,然后说“小轩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很放心。家里还有事我要照顾,你们早去早回吧!”
王薇薇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我也想不到客气温顺的母亲原来也不是省油的灯,与她针锋相对,只两句话就扳回一仗。只是我这个“懂事的孩子”就必须肩负起她与黄薇薇较量的重大责任了,千万不能出错漏反变成人家的笑话。
天气昏昏沉沉,也分不清了白天还是黑夜,而且雨也越来越大了。
“你今年十二岁了吧?”周天豪突然问。他居然知道得这幺清楚。
“快十三了!”我回答。
“我认得你的。”他说。
我瞠目以对。他什幺时候见过我了?我没理由不知道啊?这幺好看的英俊少年,即使街上擦身而过也会有印象,更何况他与父亲相貌雷同?
“家里有盘龙舟赛的带子,爸经常看,我问那个打鼓少年是谁,他没有回答。所以我猜应该是你了。”
我看着前面一声不响地开车的父亲,鼻子不禁有点发酸,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其他感情。
雨刮晃动间发出规则但枯闷的声响,我与周天豪没再交谈。
路上的水已经全部退去,田畴露出了植物的顶部,田间的民居顶上也不再有人,只余几只死去的猪牛尸体随垃圾一起无依无靠地飘浮。
远远就有一个人从大堤上迎过来,虽然身披雨衣,但那一颠一颠地跑步的招牌动作除了老洪镇长还有谁?
“阿阳,你终于来了!”他如身陷地狱中突然看见救星。
“打电话找增援人员了吗?”父亲问。
洪镇长苦着脸说“打了,但到处都告急,武警和军队都开走到其他堤段守护,腾不出人手到我们这儿来!”
“没理由啊!洪峰要过我们这堤段,他们怎幺可能不派人来?”治安队员嚷道。
我知道理由。洪镇长一定是上报时将自己的功绩和能力要多大浮夸作多大浮夸邀功,人家当然放心地将增援人员派到别处去了。
父亲接过洪镇长手里的雨衣披上,站在堤上,望着江水滔滔,神情肃穆。
宽阔的江面比往时更加宽了两倍有多,黑沉沉的天空衬托下,如翻滚的大海汪洋,茫无涯际。
我望着脚下离江水仅余数十釐米高的堤岸,不禁暗自心惊。只要江水再涨点儿即漫越堤坝,届时别说是父亲,神仙也救不了!
但面对自然界的磅礴威力,父亲个人力量再大也无能为力。
“立即通知镇上的居民全部疏散,快!”父亲对洪镇长道。
“这个……”洪镇长犹豫说“会不会太小题大做呢?如果洪水不过堤传出去怕不好听呢!”
父亲猛然回头,狠狠地瞪着他道“你是担心上面的人说你办事无力吧?如果你胆敢为了自己的官职前程却将全镇人的性命置于险境,出了问题我周挺阳也第一个不放过你!”
洪镇长缩了缩肩膀,仿佛回忆起前任镇长的下场,然后回头大叫道“打开全部广播站,全镇立即撤离,一个也不能留下!”
“情况会很严重吗?”周天豪奇怪地问。他自小生活在城里,自然不知道自然灾害的可怕,顶多从电视上看过灾后的新闻画面。
父亲侧头看看他,我站在中间,连忙后退一步方便他父子说话。
母亲或许会跟王薇薇计较,但我不会跟周天豪计较,毕竟我对他比较有好感,而且也没必要将他们的恩怨情仇拉扯到自己身上,说到底不过是同一个父亲罢了,平日各安本份,生活互不相关。
王薇薇适时地填补了我的位置,问“阳哥,不如我们马上离开吧,你没必要非去管这档事。”
我以为父亲会骂她,但父亲竟只是拍拍她肩膀安慰说“不用担心,在我身边你们会很安全的!”
王薇薇拉起周天豪的手,轻轻地依靠着父亲的肩膀,表示她全心全意信任这个男人。
江水在风雨的助纣下更添狰狞,惊涛拍岸,大堤命悬一线。
“这儿有堤壁塌了!”不远处有人高叫。
江水冲激大堤,泥堤受水浸腐蚀,整大遍掉进水中,堤壁变得薄弱,承受不住压力就会陷塌成缺口。
“快,全力去堵那边!”父亲以电筒灯光指引着民众去填塌壁。在这风雨交加的半暗环境下,防水电筒确起到比灯火更理想的指引作用。
“阳哥,那边的水快漫过堤了!”另一边又有人大叫。
乌云翻滚,风雨飘摇,茫茫苦海何处是岸?
“小轩。”我听到小川的声音,回头,却见他拉个红豆的手正走过来。
我的心里更不好过,勉强止住心底的酸楚对他们说“怎幺还在这儿玩?很危险,快回去离开镇里。”
“很刺激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幺涨的江水!”不知死活的红豆竟在欢欣雀跃。
小川看着我,说“小轩,我们一起走吧!”
怎幺可能?
“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等爸一起。”我退后着跑回去。
就算走也不能与他们一起走,我绝不会与别人一起分享关心和爱人,但我又能跟谁一起走这风雨归途?
雨越下越大,打得人头脸生痛,我无处可去,更无方向可寻。
“小轩怎幺还到处跑?”阿笑爸的大肚皮一下子堵住了前路,早前应该扔了他下去堵缺不用花这幺多力气!
“你爸呢?”他焦急地问。
堤上影影绰绰,镇中的青壮年大多都跑来抗洪了,个个身披雨衣,瞧不清谁是谁。
我仔细看过去,终于找到三个紧依在一起的身影。
“跟我来。”我对阿笑爸说。虽然有点不愿意过去,但阿笑爸的神情焦急,显然情形危怠,总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感受耽误大事。
“阿阳,麻烦大了,袋子全部用光,没法子制这幺多泥包!”阿笑爸急得连肚皮都一起一伏。
“石头呢?上游那边已经通知水位开始下降,我们只要捱过这个洪峰就安全!”
“石头也不够,现在还有一段堤空着缺口填不满。”
我们脚下的堤段还空着呢,江水还差十多釐米左右就上顶了!
“直接填泥上堤不行吗?”王薇薇奇怪地问。
我忍不住插嘴说“水一泡泥就散了,没办法固定的。”
王薇薇没有作声,父亲瞪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怪我不分尊卑,我连忙退到阿笑爸身后。
“怎幺办啊?怎幺办啊?”阿笑爸身体不停地抖,浑身脂肪快要抖掉了。
父亲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看着父亲懊恼的神色,我不禁有点心痛。父亲应该是万能如神的,不应该被困难击倒的!
“雨衣和竹子。”我低声附耳阿笑爸,提醒他。刚才父亲那一瞪眼我可不敢再向他进言。
“什幺?”阿笑爸愕然问。
“你照着说就是了,用雨衣和竹子!”我几乎想去揪他的耳朵!
“什幺雨衣竹子的?”阿笑爸大声说。虽然他还想不通,但却起到传声筒的作用。
我真是哭笑不得。
“没错!”父亲惊喜道“用雨衣!你让所有人将雨衣脱下,扎起作泥袋用!”说着率先将身上的雨衣脱掉。“找人将竹子截断,在堤上打两排桩。”
“对,几千件雨衣做的泥包加起来怎幺说都可以挡得一会!”阿笑爸终于回过神来了,马上跳起来去安排。
“为什幺还要打桩?”周天豪边脱着雨衣边问。
“雨衣表面光滑而且不够结实,装泥不多,容易被激流冲击滑走,两排桩是为了将泥包固定在堤上不被沖走。”父亲说着,眼睛到处扫视,但他看不到我,我已经紧跟着阿笑爸的身子跑开了。
并非不愿意获取父亲的讚赏,但这样一来的话等于将周天豪比了下去,王薇薇脸上也不好看。我不在乎王薇薇的脸色,但不想父亲难做。
雨水披头披脸地打下,打得人脸上生痛,我既然无路可走,只好跑到堤边帮忙扎雨衣袋。
“小轩,我帮你!”小川凑过来说。
我没力气跟他计较,况且现在确需要人帮忙,多分人手多分力。
“小轩,我爱你。”小川凑近我耳边说。
我呆了一呆,原来他昨晚说的不是兴奋至极点的胡话,只是当时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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