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帝纪第一上(1/2)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
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
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吏,为泗上亭长,延中吏无所不狎侮。
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时饮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怪。高祖每
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常徭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大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辟仇,从之客,因家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
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
素易诸吏,乃给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
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上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
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
愿为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
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卒与高祖。吕公
女即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尝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老
父相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也。”令相两子,见孝惠帝,曰“夫人所以贵者,
乃此男也。”相鲁元公主,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
“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
曰“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
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
“刘氏冠”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亭,止
饮,夜皆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
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
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蛇分为两,道开。行数里,
醉困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
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
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告高祖,
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尝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肙犬>当之。高祖隐于芒、砀
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吕后,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
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又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陈涉起蕲。至陈,自立为楚王,遣武臣、张耳、陈馀略
赵地。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郡县多杀长吏以应涉。九月,沛令欲以沛应之。
掾、主吏萧何、曹参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帅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
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以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高祖。高祖之众
已数百人矣。
于是樊哙从高祖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
曹恐,逾城保高祖。高祖乃书帛射城上,与沛父老曰“天下同苦秦久矣。今父
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令共诛令,择可立立之,以应诸侯,即室
家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帅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高祖,欲
以为沛令。高祖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
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择可者。”萧、曹皆文吏,自爱,
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高祖。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奇怪,当贵,
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高祖数让,众莫肯为,高祖乃立为沛公。祠黄帝,
祭蚩尤于沛廷,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也。于是少
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得三千人。
是月,项梁与兄子羽起吴。田儋与从弟荣、横起齐,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
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陈涉之将周章西入关,至戏,秦将章邯距破之。
秦二年十月,沛公攻胡陵、方与,还守丰。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
与战,破之。令雍齿守丰。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秦泗川守壮兵败于薛,走至
戚,沛公左司马得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赵王武臣为其将所杀。十二月,
楚王陈涉为其御所杀。魏人周市略地丰、沛,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
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
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攻丰,不能取。沛公还之沛,怨雍齿
与丰子弟畔之。
正月,张耳等立赵后赵歇为赵王。东阳甯君、秦嘉立景驹为楚王,在留。沛
公往从之,道得张良,遂与俱见景驹,请兵以攻丰。时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尸二>
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甯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
聚留。
二月,攻砀,三日拔之。收砀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
拔之。还击丰,不下。四月,项梁击杀景驹、秦嘉,止薛,沛公往见之。项梁益
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拔之。雍齿奔魏。五月,项
羽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
六月,沛公如薛,与项梁共立楚怀王孙心为楚怀王。章邯破杀魏王咎、齐王
田儋于临济。七月,大霖雨。沛公攻亢父。章邯围田荣于东阿。沛公与项梁共救
田荣,大破章邯东阿。田荣归,沛公、项羽追北,至城阳,攻屠其城。军濮阳东,
复与章邯战,又破之。
章邯复振,守濮阳,环水。沛公、项羽去攻定陶。八月,田荣立田儋子市为
齐王。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与秦军战,大败之,斩三川守李由。
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九月,章邯夜衔枚击
项梁定陶,大破之,杀项梁。时连雨自七月至九月。沛公、项羽方攻陈留,闻梁
死,士卒恐,乃与将军吕臣引兵而东,徙怀王自盱台都彭城。吕臣军彭城东,项
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魏咎弟豹自立为魏王。后九月,怀王并吕臣、项羽军自
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武安侯,将砀郡兵。以羽为鲁公,封长安侯。吕臣为
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章邯已破项梁,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王歇,大破之。歇保巨鹿
城,秦将王离围之。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
北救赵。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
将莫利先入关。独羽怨秦破项梁,奋势,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
“项羽为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
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
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秦宽大长者。”卒不许羽,
而遣沛公西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城阳与杠里,攻秦军壁,破其二军。
秦三年十月,齐将田都畔田荣,将兵助项羽救赵。沛公攻破东郡尉于成武。
十一月,项羽杀宋义,并其兵渡河,自立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等皆属。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
武满军合攻秦军,破之。故齐王建孙田安下济北,从项羽救赵。羽大破秦军巨鹿
下,虏王离,走章邯。
二月,沛公从砀北攻昌邑,遇彭越。越助攻昌邑,未下。沛公西过高阳,郦
食其为里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度。”乃求见沛公。沛公方踞
床,使两女子洗。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
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沛公以为广野君,以其弟
商为将,将陈留兵。
三月,攻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
走之荥阳,二世使使斩之以徇。四月,南攻颍川,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
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
军不利,从轘辕至阳城,收军中马骑。
六月,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
兵过宛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
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迟明,围宛
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
“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
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必随足下。
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
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
“善。”七月,南阳守齮降,封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
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偕攻析、郦,皆
降。所过毋得卤掠,秦民喜。遣魏人甯昌使秦。是月,章邯举军降项羽,羽以为
雍王。瑕丘申阳下河南。
八月,沛公攻武关,入秦。秦相赵高恐,乃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
沛公不许。九月,赵高立二世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诛灭赵高,遣将将兵距峣关。
沛公欲击之,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
使郦食其、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张良曰
“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怠懈击之。”沛公引兵绕峣关,逾蕢
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遂至蓝田,又战其北,秦兵大败。
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
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
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
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萧何尽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十一月,
召诸县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耦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
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
除去秦法。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
吾所以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
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享军士。沛公让不受,曰“仓粟多,不欲费民。”
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羽号曰雍王,王
关中。即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守函谷关,毋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
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二月,项羽果帅诸侯兵欲西入关,关门闭。
闻沛公已定关中,羽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遂至戏下。沛公左司马曹毋伤
闻羽怒,欲攻沛公,使人言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相,珍宝尽有之。”
欲以求封。亚父范增说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闻其入关,珍物无
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小。吾使人望其气,皆为龙,成五色,此天子气。
急击之,勿失。”于是飨士,旦日合战。是时,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
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羽季父左尹项伯素善张良,夜驰见张良,具告其实,
欲与俱去,毋特俱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不可不告,亡去不义。”乃与
项伯俱见沛公。沛公与伯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无所敢取,籍吏民,封
府库,待将军。所以守关者,备他盗也。日夜望将军到,岂敢反邪!愿伯明言不
敢背德。”项伯许诺,即夜复去,戒沛公曰“旦日不可不早自来谢。”项伯还,
具以沛公言告羽,因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兵,公巨能入乎?且人有大功,击之
不祥,不如因善之。”羽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见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攻秦,将军战河北,臣
战河南,不自意先入关,能破秦,与将军复相见。今者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有
隙。”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毋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羽因留沛公饮。
范增数目羽击沛公,羽不应。范增起,出谓项庄曰“君王为人不忍,汝入以剑
舞,因击沛公,杀之。不者,汝属且为所虏。”庄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
以为乐,请以剑舞。”因拔剑舞。项伯亦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樊哙闻事急,
直入,怒甚。羽壮之,赐以酒。哙因谯让羽。有顷,沛公起如厕,招樊哙出,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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