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爱且自爱（1/2）

无极宫一处大殿内，桌案上尽是灵位。

最下面的几座，赫然是竹九襄、梅一思、山二川与木三岐。

前几日无极宫天降异象，各大宗门都知道宫主逝去，但无极宫向来不接待人，所以也没人来吊唁。

兰四阙将燃香递给辛莲，她接过，郑重插进香炉，然后垂首一拜。

辛莲心中默念：竹前辈、梅前辈、山前辈和木前辈，多谢你们，晚辈感激不尽。这份恩情晚辈永记，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许久后，辛莲才起身，和兰四阙一同离开。

她边走边说：“昨日倒是忘记提了，云昭也是仙族，魔族也会对他出手，可我如今无法提醒他。”

兰四阙微微点头：“不必担忧，我早已同水宗主说过，她会提醒曲道友的。不过，”

他脚步一顿，微微偏头，那张面具上的眼睛便看向辛莲。

辛莲自然也停步，眼神不解。

“不过什么？”

“魔族在你身边蛰伏多年，却不曾接近曲道友，可见他们也不曾将其放在眼里，反倒是神器。纵使神力不足，也惹魔族忌惮。”

此言不假，辛莲也早想到这点，但也没有应对之法，便只嗯了声。

她话题一转：“宫外应该还有人守着，这段时日，麻烦无极宫了。”

这句麻烦，远不止如此，说的还有无极宫的多次相助。

兰四阙颔首，面具下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听在耳边有点沉。

“你和无极宫之间，何论麻烦？”

和他，也是不必客气的。兰四阙心想。

两人走到前殿，银杏树下确实热闹。

岁南已经被姜书瑞折磨得只剩一点魔气，不日就要消散。

见到辛莲，何天衡忙不迭背过身。

辛莲挑眉：“别躲了，不就是心魔么？我早就知道了。”

何天衡一僵，捂着额头慢吞吞转过身。

“什么时候？”

竟然一早就被看穿了？可恶！

姜书瑞也很好奇。

辛莲在何天衡面前蹲下，端详他眉心的红痕。

“师尊之前将命牌交给我，你的命牌，也是裂开的。”

何天衡眨眨眼。

他曾在漫长的寻找中被心魔侵占心智，差点死去，命牌应该是那时候碎开的。

后来被大哥带回去，长辈们轮番上阵，才为他压制好心魔。

“你……”

辛莲正想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斩心魔，一旁花园里的乐声突然停了，华彩灯急喊：“师姐！”

几人立马冲过去，兰四阙顿了顿，还是默默跟上。

云行舟抱着槐安，她身上的怨气肉眼可见地消散，脸上也浮现出斑斑点点。

那是尸斑。

“师姐！”辛莲抓住槐安冰冷的手，有些心慌。

槐安身上的红线和符咒依然存在，但怨气却实打实地消失。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槐安早在千年前就已经死了，她因为镇尸符无法去往冥界，又因为多年怨气才得以保存魂魄。

现今大仇得报，怨气自然消散，她也要走了。

槐安微微一笑：“我想……回家。”

无极宫是很温暖，但也不是她的家。

如果要走，她希望最后待的地方是令自己无比留恋的家。

辛莲转头：“四阙。”

兰四阙点头：“去吧。”

何天衡带着众人离开。

回了小筑，一切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

辛莲很想让师姐喝下自己的血，但她也知道，这作用微乎其微，师姐自己其实也想离开的。

不过短短几日，槐安已经无法行走。

她躺在床上，肉身凹陷下去，皮肤或青或紫，还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辛莲以为姜书瑞会哭闹，但他只是抱着小尸鬼，安静地看着。

除了辛莲，其他人似乎都不难过。

华彩灯说：“比起做一个怨鬼，师姐更想重新开始。”

不仅是槐安，其他人也是如此。

再入轮回，重新开始，重新入道，重新……见到辛莲和师尊。

谁都没提过此事，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义深厚，就算不开口，也心有灵犀。

哪怕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唯独辛莲有些无法接受。

她一直试图让每个人都变回以前的样子。

但一朝雷劫，她沦为废人，一切都化为泡沫。

云行舟看了眼失神的辛莲，他想，怎么也得教会小七自爱吧？不然他们怎么走得安心？

云行舟拉起辛莲，带她往后院走。

“大师兄？”

其他人默默跟上，姜书瑞要抱槐安。

二师姐失笑：“小五，你别把我摔了。”

小五双手举起，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姿势，有些得意和炫耀。

“放心吧师姐！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别说一个你，就是抱十个你，我也可以的！”

云行舟几乎是拖着辛莲大步走，越往后，辛莲心里越不安。

后院里有什么东西，只有她清楚。

难道大师兄发现了？

过了回廊，云行舟抬手一挥。

残留在体内的灵力发动最后一个法术，那被封存在静室里的数万柄剑，霎时出现在院子里。

无数叠放在一起的长剑，乍一看紊乱，仔细看就能发现暗藏玄机。

分明是按照某种规则叠放，隔开的中心空间里，无数剑气在其中孕育。

姜书瑞眼睛都直了。

“乖乖！莲莲你哪里来这么多剑？”

槐安伸长脖子去看，只觉眼前一黑。

何天衡倒是脸黑了，华彩灯有点惊愕，但也没太多，最后心疼地看向辛莲。

“以剑养气，莫非你是想为大师兄养出新的剑骨？”

光这样还不够，还需要一条脊骨，放入其中温养多年。

这傻丫头，一定是想牺牲自己。

辛莲垂头，心虚倒是很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被发现。

云行舟看了会儿，呵了一声，垂眸盯着辛莲的发顶。

姜书瑞大气不敢出，大师兄是真生气了。

“师妹，我其实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你，但你根本没打算和我说，是不是？”

辛莲沉默不语。

“现在是剑骨，以后呢？你是不是还要给小安造一具肉身，给彩灯换颗心，再给小五换副筋骨啊？”

云行舟第一次对辛莲这般疾言厉色。

姜书瑞缩了下脖子，何天衡欲言又止。

辛莲没吭声，只是怔怔看着那堆剑。

云行舟看出她还没有半分悔改之心，怒气更甚。

他闭了闭眼，指尖微点。

灵火自地面燃起，包围那堆剑，开始灼烧。

辛莲一惊，当即就想冲进去。

云行舟却紧紧抓着人。

那些剑出自洛南枝之手，品质不差，但在灵火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最下面的剑已经开始融化。

辛莲双腿一弯，就要给云行舟跪下。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收了灵火吧！我承认！我是要打造剑骨！这是我自愿的！你、你不能这样！”

这些剑气好不容易才孕育出来，他怎么能断了自己的后路呢？

云行舟将人抄起来，心痛亦愤怒。

“自愿？小七！你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来历不明的剑骨，我不会接受！由你脊骨而生的剑骨，我更不会接受！”

“为什么……”辛莲怔怔看着他，仿佛看见眼前人在渐渐远去。

她忍不住攥住他的衣襟，失神发问。

“你为什么不愿意！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回到以前不好吗？！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下去，不好吗？！”

辛莲简直魔怔了一样。

华彩灯上前几步，将手里的医书，毫不犹豫地投入大火。

飞扬的火焰，吞噬了长剑，也将医书瞬间燃成飞灰。

她转头，盯着辛莲，沉声道：“因为我们从不沉浸过去！过去就是过去，不会困住我们任何人！失了医心，那做个普通人也没关系！”

华彩灯一步步走近辛莲：“你曾说自己知道爱？爱是什么？是你无私奉献？是你隐瞒所有？是你甘愿付出吗？”

“小七，”华彩灯眼中凝泪，“这不是爱，是痛苦啊！”

云行舟松开手，辛莲跌坐在地，无措极了。

不是爱。

是痛苦。

她的私心，给大家带来了痛苦吗？

“我……”辛莲徒劳地蜷缩手掌，却抓了一手的泥土。

她呆呆道：“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活着。”

她曾在四师姐的梦境里，看到那样美好的一家人。

落云台也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她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回到以前那样幸福欢乐的日子。

她抬起手，那些泥土瞬间被风吹散。

转瞬即空。

似乎这十年来的团圆，都是一场空。

辛莲爬起来，踉跄往前扑。

“不要……不要烧……”

她整个人差点扑进火里，被何天衡拉回来。

何天衡握着她双肩，也不知是对自己生气还是对她。

“不要烧？难道要我们看着你用自己的脊骨来造剑骨吗？！辛莲，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别说你现在没有灵脉，就算是半年前，就算你是大乘修士，我们也绝不允许你这样做！”

辛莲神情恍惚，还在挣扎。

何天衡心中怒气再无法压抑，忍不住怒吼。

“你伤害自己，来帮助我们，这只会让我们更痛苦！你到底明不明白啊？！辛莲！！”

道君一声吼，几乎将耳朵震聋。

辛莲愣愣看着何天衡，他眼中有血气翻涌，神情十分痛苦，但仍然紧紧抓住她。

“阿衡……”云行舟唤了声。

何天衡抬手在身上点了几下，喘了几口气。

“我没事。”

“师兄……”辛莲傻傻呼唤，眼泪凝而不落。

何天衡轻轻抱住她，哑声道：“我知道，很多事师尊没教你，没关系，我们可以教你。”

“无论是修士漫长的一生，还是凡人的百年，都是活着。我们不在意活着的任何形式，只要这一生遇见有趣的人，那便算是圆满。”

“路是往前走的，你见过谁后退吗？”

“你爱我们，但看见你受伤，我们会更难过，你的痛苦，不会给我们带来幸福，而是悲伤。”

何天衡落下的眼泪都滴在辛莲的衣衫上。

他也知道，辛莲曾在世间流浪无数年，她看见的都是冷漠，自然也不知道一个人到底该如何活，又该如何活得好。

“与你相逢这十多年，每次见到你受伤，我们都只会心疼。胜利、荣耀、机缘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你视师尊、视我们如珍宝，可知我们视你也如此？”

“学会爱不够，你还要学会自爱。”

灵火尽情燃烧，辛莲咬唇，泪珠颗颗滚落。

师兄的怀抱是那么温暖，他轻柔的话语，以及众人的关心和爱护，都化作温暖的灵药，一点点将她的心修补。

她的爱，是加诛己身的痛苦，不会令任何人开心。

学会爱自己，她才能更好爱人。

一场大火，烧尽辛莲之前的所有筹谋，也将那个偏执的、疯狂的她留在昨日。

自爱的种子在她心间种下，总有一日，她会明白如何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