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二）（1/2）

夜晚的大会依然弘大绚丽，成片成串的电石灯笼罩了白昼聚会会议的大部门地面，甚至已经延伸到了茂陵车站。赵俊良设想：现在如果能站在高高的崃头上寓目，那夜市一定越发漂亮。

凉爽的西风吹去了暑气，一些白昼难堪出门的妇女络绎不停地来到了会上；经由了一天的劳碌，爱听秦腔的男子也结伴来了；逛夜会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晤面时相互问候，有惊喜有客套，有玩笑也有调戏。但那神态却都是真诚的、亲切的和不越界的。男子们诙谐地开着玩笑、议论着当晚的剧目，女人们拖儿带女，问候着每一个遇到的尊长，不失时机地赞美着同龄妇女的精神状态却注意着对方的衣饰。整个会场泛起出一派温馨平和的气象。

打了两个往返后，他们不再走动了。六小我私家毫无目的地视察着逛会人悠闲的身影，被动地聆听着生意人嘹亮的吆喝声，一个个倍觉无聊也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百无聊赖之际，南方商贩的吆喝声突然响亮了起来，马碎牛警醒地向北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幕布后边的舞台上有了晃动的人影，而舞台前拥挤的人群也已经饱和密实的像大缸里新发的芽菜菜。

人群在骚动。马碎牛提醒各人：“就要开锣了。”

赵俊良被眼前这一切迷住了。他浏览农村这种张弛有度、古风尤存的生活，他爱这些淳朴有趣的同伴，他甚至以为以前住在城里笃志于紧张的学习是虚度年华。这里夜晚的微风比都市凉爽，天上的星星也比都市的明亮，人也比都市里活泛。城里人的生活被钟表控制着，节奏力争准确、快捷；而农村人的日常生活甚至并不完全凭证太阳的运行劳作；它越发自然、随意。都市如果是一个刻板的几何图案，那农村就是一幅水墨山水画、就是一个相对自由的天堂。这里北有轰鸣奔涌的泉水，东有波光粼粼的溪水和古香古色的小桥。水渠两岸的绒线花树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蹊径两旁的古柳随风摆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都市看不到的。他突然以为自己的大脑不再紧张了，松弛的无力、松弛的空无一物。他陶醉在眼前这夜晚的美景中，他感受到全身松快、心灵愉悦。

突然，戏台上发作出了清脆而急促的边鼓声。赵俊良毫无思想准备，马上就打了个激灵。密不透风的边鼓声使他振奋，清脆而响亮的边鼓声使他激动；他连忙意识到，他就要听到闻名已久的“哑柏红”的声音了！

边鼓声同样吸引了看戏人和逛会人的注意，戏台前刹时清静了下来，一些正在逛会的人纷纷涌了已往。

正当赵俊良陶醉在那犹如千军万马般激越有力的边鼓声中时，那不大的幕布后边传出了一声韵味深长的叫板：“啊——”这声音一波三折、后调高扬，听的人满身一震！这声音激扬高亢，犹如一瓢净水，重新顶蓦然倾泻到全身，使人清心洗髓。赵俊良血液沸腾，发生了一种恨不得立时披挂上阵或奋笔疾书的激动！他兴奋的有些战栗，他想不到农村的一个自乐班开场前的一个叫板就能对人发生如此大的心灵震撼。就在他隐约间猜到了是谁发出这种摄人灵魂的声音时，马碎牛大叫一声：“哑柏红！”

仰慕已久的“哑柏红”终于登场了！

马碎牛啼声未落，六人箭一般向北边跑去。随着哑柏红试嗓子的一声传遍四野的长啸，激扬的板胡声也尖锐地响了起来。紧接着，二胡、大锣也都相继响起。戏台前的嗡嗡声霎时间销声匿迹。

跑动中五猛将调整了队形，赵俊良被马碎牛强行拖了进来。狗娃在前，马碎牛在后，中间夹着四小我私家就形成了一条直线——确切地说，更像是一柄钢锥。

冲到人群跟前，狗娃侧着身子见缝就钻，见成人就硬挤，见碎娃就推到一边。跟在他后边的怀庆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集两人之力就锐不行挡。赵俊良担忧如此犷悍凶狠难免与人冲突，就打着趔趄频频对双方的人陪笑脸。看得出来，这种跑动中倾轧的队形和挤向戏台前端的恶劣手段显然是事先约定而且是实践过多次并被重复证明晰是有效的。赵俊良虽然心情紧张、但也情不自禁向前跑——马碎牛就在他身后，一边跑还一边用手推着他的脊背。这只蛇不像蛇、蜈蚣不像蜈蚣的队伍一路上疯狂掘进，少不了遭人污言垢语、推推搡搡。但狗娃并不剖析不停于耳的辱骂和来路不明的拳脚，他不添枝加叶，只是坚定不移地要到达自己的目的。

前边都是些碎娃了。

狗娃像一疙瘩飘石，嗵地一声就坐了下去，基础不看坐在了啥地方，也不管是否坐在了别人身上。后边几小我私家学着样儿，一个个也瞻前掉臂后地向下一坐。把几个早已坐在歪歪槐树上的男孩挤的七零八落，避到一边。

马碎牛瞪起眼，威胁地看了看左右双方那些男孩，心满足足地出了一口吻，说：“看戏。”六小我私家这才清静了下来。

幕布上映出一个古装的皮影男子，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种种乐器急促地演奏着冗长的过门，后台传出了笑声。

赵俊良问马碎牛：“能不能看看‘哑柏红’？”

马碎牛说：“那还不容易！走——秃子，你看着地方。”他站起身来，一手拉起赵俊良就钻到戏台下的一角。伸手把黑布围子掀开个缝儿，两人就扒着台边向里张望。

里边坐着六小我私家，其中一个居然是大队长“狼剩饭”。现在他正笑眯眯地跟一个身材高峻的中年人说话。马碎牛小声说：“这人就是‘哑柏红’。”赵俊良只能看到“哑柏红”的侧面，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哑柏红”一身装束居然和村里的农民一模一样，从他身上丝毫也看不出任何艺术家的风范。他说话时喉结上下转动，充满了韵律。虽然背对着幕布，却过上一会儿就把贴着幕布的皮影挪动一下，体现那是个活人。戏台后边放着两个木箱子，上面坐着四小我私家，专心地演奏着手里的乐器。两侧棚着木板，上面摆满了牛皮制作的灯影人。里边给人的感受是空间狭小、十分拥挤。

马碎牛说的不错，只有大队长“狼剩饭”和“哑柏红”抽着纸烟，但却实在看不出他们有炫耀的意思。

马碎牛借着强大的乐器声作掩护，悄声骂道：“你大谁人驴仔蛋，抽着队上的纸烟，坐在‘哑柏红’沟子后头看戏，把你狗日的都能美死！”

赵俊良小声说：“他是你本家大伯呀，你咋能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