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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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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峰下陶清、哈不二等人找不着言二娘,已知她与秦仲海同去攀峰,众人惶急之下,纷纷来找止观,说要上山搜寻。止观听了众人的主意,心下大惊,急遽阻拦道:“你们可别妄动,珠母朗玛岂同寻常山峰,你们武功不到,若想徒手上山,那是非死不行的!”

陶清想起言二娘处境堪虞,更感惊慌,忙道:“这山如此凶险,那咱们大姊岂不更糟?说不得,咱们连忙上去吧!”止观嘿了一声,道:“你们若真要去,得先折返绒布寺,找寺里僧人借过绳索钢钉,否则老衲不能允许!”

陶清举目眺望,只见山顶白茫茫地,自己若要折返绒布寺,便算施展轻功,往返也须三日以上,到时言二娘如何尚有生路?他咬牙转头,霎时想到了方子敬,以他武功之高,上山下海如同屡见不鲜,只能求他脱手了,他急急奔到方子敬眼前,唤道:“方老师!”

此时方子敬独坐大石之上,双目半睁半闭,似在入定。陶清唤了半天,看他不言不动,登时求恳道:“方老师,我大姊人在山上,生死不明,请你救人吧!”

方子敬只管闭目养神、练气打坐,仍是不理不睬,也不知有无听见陶清的说话。

陶清见他冷漠,更是惊惶。先前秦仲海孤身上山,他看在眼里,心中已是不解,此时又见他一幅莫测高深的容貌,只感无计可施。

陶清正感旁徨,哈不二却是个莽性子,只听他尖叫一声,奔了过来,指着方子敬叫道:“姓方的!你让徒弟去死,咱们这些外人自然管不着!可咱家大姊与你徒弟一同爬山,现下生死未卜,各人当年都是怒苍山的人,你却要袖手旁观么?你这无耻的莠民!”

止观听他说话无礼,禁不住悄悄心焦,方于敬武功高绝,当年以卓凌昭的盛气凌人,江充的权势薰天,尚且不敢冲撞挑衅,哈不二武艺低微,无拳无勇,别要惹恼了剑王,十个脑壳也不够杀,当下急遽抢上,把他一把拉开了。

便在此时,方子敬双目睁开,眼中神光湛然,他往哈不二看了一眼,随着徐徐起身。

止观吃了一惊,急遽挡在哈不二眼前,拱手求情道:“方大侠手下留情。”

方子敬并无伤人之意,只斜目看了他们一眼,随着眺望天下第一峰,神态肃穆。

陶清知道方子敬性情离奇,但此时言二娘命在旦夕,不能不救,当下硬着头皮道:“方老师,你是本山五虎,我陶清小小一个酒保,连名号也排不上,说来没有资格求你什么。但我家大姊多年辛劳,只为山寨的事情奔走,她现下性命紧迫,请你务必脱手相救。”说着跪了下去,向方子敬叩头。

怒苍山好汉多是桀傲不驯之辈,轻易不向人下跪,陶清这么一跪,已然抛却了自尊,哈不二见了,急急唤他起身。陶清听了喊叫,却仍双膝跪地,对叫唤不理不睬。

方子敬冷泠望了陶清一眼,并不言语。陶清并不气馁,只是叩头不止。眼看方子敬绝不剖析,欧阳勇口中啊啊大叫,将陶清一把拉起,大吼了几声。他口中虽然不能言语,但神情生气,想来对方子敬也甚不满,哈不二扶住了兄弟,戟指叫骂:“咱们别求这群王八蛋!什么五虎上将,比路边的野狗还薄情,咱们自己上山去找!”哈不二硬拉着陶清,众人便自掉头离去,止观知道他们旋即便要上山,虽想出头劝阻,却也不知该如何说话。

便在此时,忽听方子敬冷冷隧道:“你们这群无知工具!我先前说过了,这峰顶只能一人上去,言二娘愚蠢坏事,若要搅扰我徒弟治伤,可别怪我找她算帐。”众人听他说话如此难听,更是震怒欲狂,都要反身叫骂。陶清却是个精明的,忙拉住两名弟兄,问道:“方老师要秦将军上山,是要帮他治伤?i

方子敬冶笑一声,将上身衣衫解下,众人看得明确,只见肩胛骨上两处茶碗巨细的疤痕,晨光照来,倍感显目。

方子敬将衣衫穿上,只悄悄眺望山峰,不再多言。

众人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过了片晌,哈不二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这老怪物的琵琶骨给人穿了?老天,方子敬居然是个残废……”

方子敬武功通神,位列四大宗师,他这般身手若算残废,天下人岂不全数半身不遂?陶清心知有异,转头望向止观,低声道:“大师,方先生叫徒弟攀爬岑岭,究竟有何用意?”

止观轻咳一声,道:“方大侠同我说过,琵琶骨被穿,等同买通六经八脉,算得上一条练功捷径。”他话声虽低,但众人仍然听得清楚,霎时一齐转过头来,惊道:“你说什么?”

止寓目了方子敬的背影一眼,见他没有阻拦自己,低声又道:“秦将军身体残废,只是表象之状,实在他琵琶骨被穿,反能因祸得福,只要他在绝境中引发自己的潜力,买通了阴阳六经,尔后再连上八条奇脉,全身经脉自能意会,以后便能进入武学的最高殿堂。”

众人只觉匪夷所思,纷纷喃喃自语:“买通全身经脉,这怎么可能?”

人身经脉,内属脏腑,外络肢节,乃定气血运行的通路,穴道则是经络通达体表的感应位置。由于经络联系全身内外,每当疾病时,只要针灸体表穴位,便能通过经络调整气血,以达疗病止伤之效。每条经络各有特色,阴阳六经和奇经八脉不相统属,各有各的路子。也是因此,各门各派的内功心法便专挑一条经脉来走,专练太阴的心诀不练太阳,专练太阳的又练不到太阴,更别说是任督冲带阴矫阳维等八脉。世上练功法子虽多,却从未听过有人可以一举意会六经八脉。

眼看陶清等人茫然不解,止观示意他们往方子敬看去,道:“你们莫要不信,那儿便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方大侠全身经脉与凡人差异。他身上三百六十一处穴位大相迳庭,即是因为六经八脉全数意会。”哈不二讪讪隧道:“听起来好厉害,只是搞成怪物一样,那又有啥利益?”

止观微微一笑,道:“凡人运功,最多以一条经脉搬运内力,管你内力多厚,潜力难免大大受制。方大侠却差异,他能同时发动六经八脉的内力,如此行功,力道自是排山倒海、丝绝不受限制。打个例如说,拳头若是车子,人家方大侠的拳头有六条猛虎八条牛来拖,比起咱们的一只小毛驴,自是不行同日而语了。”

哈不二吓了一跳,急急奔到方子敬背后,在那上下审察,恰似眼前站的人是什么怪物一般。陶清悄悄颔首,心道:“难怪方老师武功如此了得,二十多岁便已打遍天下无对手,原来是靠着这等练功法子。”他低声又问:“既然方老师要替秦将军治伤,为何不明说出来?弄得各人人心惶遽的?”

止观尚未回覆,只听一个冷硬的声音道:“玉不琢、不成器,若非遭逢生死奇险,如何打造百炼精钢?要过生死玄关,便须决死壮志,否则天下伧夫俗人个个自断琵琶骨,岂不人人成为绝顶能手?”众人不必转头去看,也知说话之人正是方子敬。

陶清惊道:“即是为此,方老师才不明说秦将军上峰的利益?”

方子敬道:“欲练神功,便不能不吃大苦头,心里挂着利益,手上抱着玉人,怎能生出必死之心?火贪-刀考究心境,仲海自小即是坚贞卓绝的性子,唯有让他履历生死绝境,方能有所大成。”他仰望山峰,叹道:“只是他现下给二娘搅扰了,心境难免大受滋扰。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会否从万仞悬崖上摔将下来,我也不知道了。”

陶清心道:“原来如此。先前方先生欺压秦将军爬山,咱们还好生希奇,实在我早该推测了,他俩人师徒情深,方老师又怎会逼他徒儿去死?”

只听方子敬道:“二娘这丫头心软多事,可别阻碍了磨炼良机。仲海今次若不得神功,等伤势完全愈合,那就真的终身残废了。到时便算大罗金仙过来,怕也救不得了。”他叹息良久,挥手道:“算了,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咱们上山找人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昔人们求神拜佛,问卦占卜,心里求的是苍天恩赐,怕的是神降刑罚。人生自古谁无死,在神佛的无边法力之前,即是帝王将相,也要低头退让,况且自己小小一个游击将军?

秦仲海仰头望着峰顶,喉头发出了喘息。

那山峰如此之高,如此靠近穹苍造物,秦仲海看到眼里:心里便生了一个希奇的念头,只想到峰顶去看……要看那上头是不是真有一个天,一个道,在那引领众生,奖善惩恶,制定循环?他想知道,满天神佛受人膜拜敬慕,为何他的子民饱受磨难之时,他们总是默然沉静无语,杳无痕迹?

嘿嘿,真有天界的话,是不是上面都是安道京一样的人?否则世间怎会乱成这样?

秦仲海放声狂笑,怒目望着上苍,心中再次兴起滔天巨浪。

这珠母朗玛何等之高,站在上面疯狂叫唤,老天爷该听获得他的狂啸咆哮吧?

问天命,即是此行的用意,齐天高,即是心中的狂念。

也不知爬了多久,白雪茫茫,眼前模糊一片。秦仲海爬过北麓悬崖,来到了陡坡。他上身**,伏地爬行,烈日烤下,烧得额头一片焦黑,寒风吹来,却又奇寒彻骨,内外交煎之下,实是非人之境。

秦仲海呼吸难题,神智渐失,拼命提起内劲御寒,只是内力枯竭,丹田恰似枯井一般,只是空无一物。秦仲海口中不住咳嗽,心里越来越恨,自言自语道:“老子这么惨,为何还要在世……他妈的,又是谁在整我?我好累,柳侯爷、卢兄弟,你们在那里啊,快快带我走……秦霸先、刘总管……你们总是阴魂不散……放过我吧……”

待到厥后,雪盲加重,目不能视,恰似瞎眼一般。他实在支撑不住,开始不停诱骗自己:“秦仲海!你再爬两尺,你就对得起师父、对得起二娘、对得起自己了,到时你便可以闭眼睡觉,永远歇息了……”他不停的诱骗自己,上得两尺,喘个一喘,想上一想,便又开始爬行。

日升中天,复又西下,秦仲海终于失去神智,只如蚂蚁般往上爬行,山峰间的小黑点有时全然不动,有时又徐徐往上移去,他背上银针本有八处,但他不停催熬内力,竟有两根银针离身而去,秦仲海浑然不觉,只管趴地蠕动。

清冷的月光洒在峰顶,一只满足鲜血的手掌陡地探出,牢牢抓住地下一块尖石,随着崖下传来重重的气喘声,霎时一声嘶嘎怪叫,一条血淋淋的右腿跨了上来,一条大汉骨溜溜地滚上峰顶,正是秦仲海。

秦仲海面无人色,徐徐在地下爬行,他喃喃隧道:“师父,你看到了吗?老子爬上来了!爬上来了!”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秦仲海办到了。他嘿嘿干笑,有些神智不清,极目眺望四周,只见天下第一峰宽约三尺,乃是条长约十余尺的山脊。秦仲海挖了挖鼻孔,他手指麻木,一时鼻血长流,但疲累之余,却是浑然不觉疼痛。他蹲在地下喘息,仰天笑道:“喂!你他妈的不是有神仙吗?快快出来啊?”

他满脸疲懒,自管爬起身来,向天顶挥了挥手,只见天际繁星无限,却不见神仙飞将出来。秦仲海舔了舔肿起的嘴唇,看了良久,越来越感茫然,霎时暴喝道:“他妈的!神呢?鬼呢?全部给我滚出来啊!”狂怒之下,摔跌在地,突然间,见到了一小我私家!

孤寂凄凉的峰顶,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望着自己,这人额上刺着血红色的“罪”字,左腿断折,满身浴血。这人好惨的容貌,不是他自己,却又是谁?秦仲海呆呆望着地下,那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平滑如镜,却把自己的丑态照了出来。秦仲海痴痴望着自己的倒影,抚摸满是血污的面目,喃喃隧道:“你奶奶的,原来老子就是神啊?”

费尽辛苦,九死一生,看到的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自己。秦仲海忍不住哈哈大笑,泪水滚落,骂道:“操你奶奶的!师父!这算是什么屁啊!你戏弄我吗!”他举起拳头,奋力往薄冰捶落,霎时将之击为破损。

秦仲海爬起身来,口中狂骂不休,乱挥乱打之间,一时全身脱力,跪倒在地。他仰天叫道:“老天爷!你回覆我!刺面流放,这就是我秦仲海的下稍吗?”他纵声大叫,陡地狂风击来,恰似正面给他一拳,已将他吹翻在地。这风世间绝无仅有,乃是万仞高空之上才有的气流,风势急速,发动无数雪块泥沙,全数打在身上,比之绝顶能手的掌风还要猛烈。

秦仲海牢牢抓住地下岩石,以免给烈风卷走,一时风刮岩石,起了尖锐怪响,恰似鬼魅笑声,秦仲海名顿开,这声响正是先前在山腰听到的笑声,哪有什么妖怪了?不外是烈风咆哮而已。

无神无鬼,无妖无魔,焉有什么奇迹泛起?秦仲海心如死灰,霎时滚倒在地,乱叫乱吼:“假的!他妈的全都是假的!什么天命,什么奇迹,放屁!全是放屁!”

秦仲海苦笑一声,颓然抱头。他刚从京城出来时,伤得连路也走不动,但方子敬一番言语相激,却引发他一身的倔强之气,终使他攀上峰顶,俯瞰天下。可再来呢?还能做什么?再去攀另一座山峰么?然后呢?

秦仲海怔怔入迷,终于明确自己的处境。岂论再爬几多山峰,他永远都是一个残废,一个穿了琵琶骨的断腿瘸子。秦仲海爬起身来,悲愤大叫:“狗杂碎!你们这般待我,终有一日,秦仲海十倍酬金!”他嘶声大吼,难以自己,突然之间,又从地下碎冰见到了自己的倒影,只见自己跪在地下,全身残废,却还满面复仇怒火,实在蚍蜉撼树到了极点。

秦仲海呆了片晌,软倒在地,心道:“秦仲海啊,你身体残废,连山峰也下不去,还想再杀人纵火么?算了,下山吧,我这条命是年迈换出来的,自该珍惜。秦仲海啊秦仲海,乖乖回乡种田养鸡,娶房媳妇过活。传宗接代,隐姓埋名,这即是你的天命……”

他嘴角泛起苦笑,闭上了眼,想像自己背着婴孩,吊水煮饭,以后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轻叹一声,咬住了下唇,霎时之间,想到了娘亲。

秦仲海心下大恸,泪水夺眶而出,刘敬说她给人一刀斩去首级,死后**示众,羞耻难言,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罪?想自己哥哥不外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死前饱受惊吓,腰间给人用火枪打出大洞,岂非这即是他的天命么?

这上苍何其残忍,一样是人,自己爹爹只是杀死天子一人,却要用满门老小的性命来陪,岂非这即是公正?即是老天爷订下的规则么?

秦仲海心中悲磨难言,他是当世猛将,身怀血海深仇,哪知却沦完工这样苟延残喘的下稍,他掩面大哭,傲气荡然无存,霎时跪地叩头,叫道:“老天爷!求你开开眼,我是当世猛将,我不要种田养鸡,我不要做残废,我要为爹娘哥哥报仇……你开开眼,把武功还给我吧!”他现在神智模糊,如同癫狂,一下子哭,一下子笑,全然制不住自己,心神激荡间,只是跪倒在地,叩头连连。

膜拜良久,满空星光照耀峰顶,山峰上一片寂静,除了秦仲海抽抽咿咿的哭声,四下别无声响,他哭了良久,呆呆望着天际,上天却一如寻常,只冷冷俯视苍生痛苦。

秦仲海茫然张嘴,蓦然心下一醒,想道:“我这是在干什么?老子干么求神拜佛?这老天爷好生凉薄,只会任那坏人横行犷悍,胡作非为,便似衙门里那帮懒鬼一样。你跟他磕烂脑壳,他理你个屁?你他妈的求什么饶啊?”

天道无常,岂有原理可言?看那世间万物,强者生,弱者死,老虎吃绵羊,绵羊吃青草,谁要心软不吃,谁便会活活饿死,连带的断宗灭种,以后消失不见。人世间不也是这样么?江充统治安道京,安道京侮辱老黎民,谁要心软下不了手,谁就会给踢出大门,以后了无生机。

上苍啊上苍,如果仁爱是你的道,你又怎会用这凶狠法子统治世间?

秦仲海怒目望向夜空,霎时间,竟是豁然开朗。那不是替天行道的念头,而是一股与天同高的信念,油然从胸中生出。

他将心一横,爬起身来,仰天吼道:“贼老天!老子秦仲海爬上天下第一峰,便与你满天神佛同高!操!”他现在已近疯狂,霎时解下裤档,哗啦啦地撒起尿来,口中骂道:“老子是他妈的尿神!你们撒尿时全要拜我!”

他哈哈大笑,闹了好一阵,一时甚感自得,横竖插针时辰已近,等那时候一到,自己又要变回残废了,到时也不必贫困老天爷降下什么天谴,只要一个无知小儿挥挥拳头,便能将他判生定死,让他跪地求饶了。

秦仲海注视远方,悄悄追念一生事迹。他闭上了眼,一时恰似人在无尽草原之上,天苍苍、野茫茫,他驾着爱马云里骓,白衣白甲,前呼后拥,左首一面大招,上书“兴兵雪恨”,右首一面锦旗,上写“复寨报仇”。

秦仲海咬住牙关,如果自己身无残疾,如果武功尚在,他定要起兵雪恨,逐鹿中原,为了自己,为了爹娘,他即将重建怒苍,再制天道……他有许多几何许多几何事要做……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英雄便该凌迟死,悲愤垂泪苦无语?我自横刀向天叫,忠义孤臣枉痴心,安得大千复浑沌,莫叫我辈知天命!”

他低声念着几句话,那是西域决战时听煞金唱过的,却给他记在了心里,此时心境相合,便一一涌上了心头。

秦仲海怪叫一声,单脚飞起,猛朝崖边一跳,身子离峰飞出,急速往下坠去。

当死之际,秦仲海举起钢刀,猛力向山峰劈下,发出生平最后一刀。

筋肉收紧,气力发作,蓦然间体内窜起八道热流,急急冲向丹田,六根银针给内力一逼,全数离身飞起。火光烛天,钢刀闪动,秦仲海这刀好重,直直砍入山峰,一时间激起了滔天巨响,无数雪浪随之崩坍而下。

明月当空,书二娘气喘吁吁,正勉力往上攀爬,那秦仲海好生心狠,竟把她撇了下来,却让自己孤身一人去攀岑岭,言二娘又气又恨,趁着雪势缓歇,连忙自行上峰,便要去找秦仲海。

她先前给秦仲海输了一阵内力,丹田至今仍是火烫烫的,身子也不甚严寒,靠着这股内力支撑,这才撑了泰半天,只是越近山顶,呼吸越是难题,胸肺嗖嗖,吸气时疼痛难忍,恰似哮喘重病一般。

好容易攀过悬崖,忽见头顶大雪崩坍,无数泥沙雪块直朝自己冲来,言二娘大惊失色,眼看四周有块巨岩,底下有些清闲,当下急遽运起残余内力,急遽朝岩下躲入。

言二娘躲在石下,只听巨响不停于耳,大雪如潮水涌下,瞬间便把出路盖住,言二娘又惊又怕,四下漆黑一片,自己若要贸然破雪而出,反而会给生坑。她自知要死,再也忍耐不住,登时大哭起来。

哭了好一阵:心里生出了悲愤,想起秦仲海把自己孤零零地扔了,又想到丈夫独自下山的绝情,黑漆黑就地破口痛骂:“疯子!全是疯子!小吕布、秦仲海,男子统通一样,全都是些凉薄工具!鄙俚无耻!全部去死吧!”

又哭又骂间,忽觉雪水融化,一滴滴落到自己脸上,言二娘哭得梨花春带雨,哪晓得这些水珠哪儿冒出来的,管它泪水抑或雪水,只在那儿痛哭不已。

哭不片晌,那雪水越融越快,恰似下雨一般,把衣衫都给浸湿了,她再钝十倍,见了这等情状,也知有异,她只觉雪洞里越来越湿,呼吸竟是有些难题,言二娘心下畏惧,惊慌之间,手足无措,急遽跪倒在地,低声祝祷:“老天爷在上,门生言二娘这里求恳,请老天爷大发慈悲,带门生远离磨难……”

她全身发颤,跪下祈祷,突然间冰雪松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喝道:“喂!老天爷挺忙,没空听你的,只有尿神老爷今天有闲,特来英雄救美啦!”此职位在高山,杳无人烟,怎能有人过来相救?这声音若非是神,却又是谁?言二娘心下又惊又怕,想道:“世上真的有神么?老天爷啊,你认真听到我的祝祷了?”

想着想,那声音唱起了小曲儿,言二娘又敬又怕,看成天籁来听,哪知听了一会儿,只觉内容不堪入耳,都是些淫秽歌词,言二娘心中惊疑不定,想道:“这神好生下流。怎么天界有这等龌龊人物?”

正想间,突然冰雪破开,一条大汉探头进来,看他**上身,额头焦黑,满面狼狈,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光华,不是秦仲海是谁?

言二娘呆住了,她注视着秦仲海,泪水涔涔而下,霎时转悲为喜,道:“不是神仙过来英雄救美吗?怎么又酿成你这小鬼了?”秦仲海放声大笑,道:“你没听老子说吗?老子是天界尿神!你们撒尿时都要拜老子!”

两人同声大笑:心神激荡间,一时牢牢相拥。便在现在,头顶雪块崩坍,直往两人身上压来,秦仲海仰头骂道:“去你妈的!尿神你也敢压!”左掌挥起,内力发动,激起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流,冰雪给热气一逼,连忙化为淙淙温水,滴落在两人身上。

眼看秦仲海内劲雄强,武功非但全数恢复,似还远胜往昔,言二娘又惊又喜,尖叫道:“天啊!你身子大好了!上头真有神仙么?”

秦仲海微微一笑,正想乱说八道,待见言二娘睑上挂着泪珠,脸上爱怜备置,饶他是个狂徒,心下也不禁感动,连忙凑了已往,在言二娘脸上深深一吻。

却说方子敬率人上山,众人脚程甚快,方子敬又熟悉路途,半天已往,已近山腰四周,正赶路问,忽见峰顶坠下一个小小黑点,直朝崖下摔去,陶清大吃一惊,叫道:“有工具掉下来了!”众人睁大了眼,欧阳勇双手紧揪,哈不二连连跳脚,神色都是紧张无比。

方子敬见了情状,霎时纵声长啸,喝道:“仲海!让为师看看你的潜力!”

啸声甫毕,远处传来霹雳一声,恰似在呼应一般,只见红光泛天,激起一股强韧至极的气流,霎时雪块崩塌,轰然有声: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感惊疑不定。止观忙道:“方大侠,刚刚那黑点是秦将军么?”

方子敬眉心紧蹙,神色有些担忧,听了问话,却只驻足眺望,不言不语。

正看间,峰顶飘起大雾,狂风吹拂之下,竟是久久不散,方子敬见状大喜,脚下轻点,急奔而去。止观心下惊讶,现在云淡风清,无风无雪,焉能突然起雾?众人情知有异,便也急急追随而去。

行出十来里,已近北麓山坳,风势转紧,寒风猛烈异常,陶清等人内力不到,早巳坠后,只在雪地里挣扎行走。止观深怕他们失事,连忙慢下脚步,一路陪同照拂。

陶清等人气喘吁吁,向前爬行,止观内力较深,仍能直身行走,又走半里,路上毫无人影,只有漫山遍野的积雪,景致实在荒芜。哈不二情知凶多吉少,登时哭道:“完了,这儿基础不是人来的地方,咱们大姊在山上待了一日夜,定是死了”其余众人神情极重,想起峰顶坠下的那人必是秦仲海无疑,心下更感不祥。

又走片晌,已到北麓悬崖,止观忽地停下脚步,低声道:“各人别哭了,往前头看。”

众人屏气凝思,一齐往前看去,只见悬崖四周站着一名老者,此人身形瘦削,狂风刮来,身子却是一动不动,这人功力如此深厚,不是方子敬是谁?他身边不远处缩着一名美艳女子,躲在山壁之下,看她面容憔悴,眉宇间却带着欢喜,正是言二娘!

哈不二又惊又喜,欢声叫道:“大姊!”当下一马当先,便要窜上,陶清嘘了一声,将他一把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哈不二醒觉过来,眼见众人注视崖边,急遽随着众人眼光看去,只见悬崖旁立着一条虎样大汉,这人双手抱胸,单足立地,背后挂着一幅**剌青,上书两行鲜红刺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这人正是先前坠下峰顶的大汉,昔年朝廷反逆之子,官拜四品带刀的秦仲海。

哈不二惊道:“这家伙不是掉下来了么?怎地还在世,到底怎么回事啊?”他连着几个问题问下,众人如何能答?诸人神情凝重,都在期待方子敬说话。

风雪之中,方子敬徐徐向前,与秦仲海并肩而立。四下水气弥漫,大雪落在这对师徒之间,登给蒸成水雾,寒风袭来,雾气凝聚,水雾复为细冰,给狂风一吹,立时打上众人脸庞,火辣辣地好不疼痛。陶清等人见了这等异象,无下骇然恐惧,一时无人敢作一声。

风声咆哮,雪势劲急,师徒两人同眺远方。只听方子敬肃然道:“业火三千丈,洗尽一身孽。仲海,你活了。”秦仲海转过身来,侧望师父,微笑道:“我武功忽尔恢复,正要请西席父缘由。”

方子敬道:“潜力出尽,烧融筋脉,在那生死生死的一刻,你的怒火已然贯串阴阳六经,买通正奇穴脉。从今以后,天地虽大,再无人制得住你。”

秦仲海喜道:“无人制得住我?”方子敬颔首道:“正是。你此番熬过大苦,功力直逼为师盛年之时,便算少林天绝亲至,天山传人脱手,也都未必能胜过现下的你。”

秦仲海暴吼一声,抓起脚旁钢刀,身子便如陀螺般转起,霎时激起耀眼火光,一时之间,身边冰雪全数销融,悬崖旁现出一个丈许开外的半圆。众人见他功力浑朴若此,都是又惊又佩。

方子敬见他武功远胜往昔,心下也是暗自赞许,道:“你武功方复,别忙着使力,先歇一歇,把心静下来,咱们逐步审察日后行止。”秦仲海嘴角斜起,森然道:“审察什么?眼前只一条路走,别无它途!”方子敬嘿地一声,道:“你大病初愈,已是侥天之幸,还想如何?”

秦仲海大吼道:“我要造反!”那声音威震山冈,远远传了出去。众人闻言,都是大为震惊。

秦仲海举刀向天,悲吼道:“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我秦仲海身负父兄血仇,朝廷尚且断我生路,逼得我有国难投,有家难归,今日我荣幸不死,便以此刀向天立誓!我秦仲海要重建怒苍,举兵称雄,逐鹿中原,不杀光满朝奸臣,誓不为人!”

钢刀挥出,火焰燃起,映得夜空一片血红,陶清等人多年流亡,耳听此言,尽皆泪下。

方子敬走向爱徒,凝目望着他,叹道:“高处不胜寒,你若要造反,只怕会身心受苦,终身郁郁寡欢。你的父亲,唉……即是个例子。”

秦仲海掀开额上乱发,露出血红的“罪”字,狰狞隧道:“我现下就在受苦!地狱业火,焚我残躯!这当中的苦,师父啊,你看到了么?”

方子敬闭目无言,只轻轻叹了口吻:心道:“自今尔后,天下又要大乱了。”

十八年前,秦霸先兵败自杀,流寇灭绝。十八年后,秦仲海举刀立约,誓言重建怒苍,时值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初四,恰逢文殊菩萨佛诞。

第二日早,众人便启程返回日喀则,预备在乌斯藏歇息一个月,之后再返回中原。了局如此圆满,言二娘自是言笑晏晏,陶清等人也是暗自欢喜,只有哈不二撅着兔子嘴,眼看大姊与秦仲海日益亲近,嫉妒发怒之余,为秦仲海做菜时更是拼命吐痰,以泄心头之恨。

到了日喀则,欧阳勇便找了家铁铺,为秦仲海打出一只义肢。欧阳勇手艺特殊,那义肢是非合度,有如真足一般,只是秦仲海坚持要以精钢打造,难免让义肢极重至极,足有九九八十一斤。这么一来,秦仲海可就老实多了,他原本喜欢翘脚上桌,在那抖啊抖地,铁足上身,若还委曲提脚上桌,难免掀翻桌面,怕要弄得狼狈万状。

众人在日喀则住下,秦仲海调养一阵,气血徐徐红润,不再是苍白松弛的容貌,逐日里看他荡来摆去,尽在日喀则街上闲混,又恢复成当年谁人凶狠逍遥的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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