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北极峰(1/2)
世间最可恨的死敌,并非政界政敌,亦非沙场宿敌,而是“情敌”。不想可知,苏颖超心中最恨的情敌,正是那素昧一生的“卢云”。
这滋味卢云也尝过,那时他书斋听说顾倩兮嫁与旁人,锥心砭骨,险些泪洒就地,此人生第一大苦也。无奈未婚妻谁欠好嫁,我看竟嫁了杨肃观,成了昔年旧识的枕边人,此人生第二大苦也。簧夜思之,辗转反侧,只想找人一吐衷肠,偏偏自己亲逝友散,举目无亲,又没了功名官职,惶遽如丧家之犬,这三苦齐涌心头,逼得他痛苦彷徨,连北京也不愿回来。
爱憎怨、离别苦,自己已然伤心欲绝了,可苏颖超处境更糟,自己好歹还认得杨肃观,深知此人貌如曹子健、志如曹阿瞒,手创“镇国铁卫”,本乃今世一大枭雄,绝非床第亵玩一类小人。顾倩兮嫁了他,至少不算辱没了。相形之下,苏颖超却不认识自己,眼皮一闭,杂念丛生,不知几多不堪入目之事飞入心田,全贴到了琼芳身上。
卢云一生问心无愧,虽王天下而不存与,可若真坏了琼芳的名节、逼死了苏颖超,这辈子全算白活了,今日此时,便拼着性命不在,他也要把事情问个明确。
大雪扑面而来,卢云却是越奔越快,沿着茶堂后的小径奔出,只见雪地里有着足迹,正是琼芳踩出来的,卢云急起直追,奔过了小径,眼前却多了一道矮墙,一个纵跃,便已翻了已往,霎时之间,竹林碧涛,迎面而来,登让他“啊”了一声,忍不住怔怔停下脚来。
时令似乎到了夏至,来到了江南,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绿竹,正是红螺三景之一的“御竹林”。相传这片竹林是蒙昔人自南方移栽而来的,由鞑虏胡皇亲手栽下,没想到却意外在北国寒地里活下,以后成为红螺奇景之一。
满天霜雪,可乍见了这片竹林,去似乎重温扬州时光,卢云边走边瞧,忽见林里有座房舍,门口却有一行足迹,忙奔了已往,却听屋里传来话声:“胡寺卿,你以为此事应该如何?。”
卢云微感失望,自知看错了地方,正要脱离,又听道:“霸州新败,我‘临徽德庆’责无旁贷,本王愿向皇上请罪!可今早二哥战死,却属祸起萧墙,非战之罪!胡寺卿我看书斋!你是大理寺的头儿,本王今儿请你摘奸发伏,望你念在天下万民的份上,能出头主持公正!”
卢云心下一醒,已知说话之人即是勤王军首脑之一、刚刚带兵入寺的德王爷。
皇城门一场大战,上震朝廷,下慑万民,其时大敌当前,“庆王爷”却临阵退缩,狼狈而逃,乱军闯向城门之时,竟害死了“勤王军多数督”徽王朱祁,如今当是在算总帐了。
卢云本还急于脱离,一听此间涉及天下大局,却反而掩身已往,来到墙下,俯身窃听。
屋中脚步往返,计有二人彷徨走动,屋角处却还藏有呼吸声,一吐一纳,低缓有力,当是一位内家炼气士,想来功力不弱,卢云便加倍压低了呼吸,以免袒露身藏。
脚步声来往返回,那“胡寺卿”却始终不发一语,听那德王爷敦促道:“寺卿大人,如今如饥似渴了,朝廷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行交开,你位居大理寺寺卿,却怎地一声不吭?你若担忧庆王日后挟怨抨击?不妨坦率说出来!”
听得德王爷千般敦促,言下已有责怪之意,那“胡寺卿”终于启齿了:“王爷何出此言?胡某若是怕事之人,当年如何敢冒犯江充?家母又怎会为暴民所杀?这些往事,您也该知道的。”
听得这席话,卢云心下恍然:“我道这寺卿是谁?原来是他,胡志孝。”
景泰年间有位名士,曾与刘敬交好,屡番直言上疏,以致遭江充迁怒,家中横生大祸,这即是其时的“礼部尚书”胡志孝,此人尚有个探花弟弟,即是与卢云同科的胡志廉,没想十年已往,当年的“胡尚书”已改坐刑席,成了堂堂的大理寺卿。
胡志孝语气带了不满,那德王爷便又软下了口吻:“寺卿大人,便算本王错怪你吧,可你自己怎不想想,你当年连江充也不放眼里了,现在不外参个庆王,却还忌惮什么?我看这样吧,这回弹劾上疏,我也不让你一小我私家继续,本王陪你一同署名即是了。”
此番勤王军新败,本想这“临徽德庆”推委卸责,定会吧罪过一发推给“正统军”,以免朝廷追究,岂料这德王爷竟是秉公仗义,居然要上书朝廷,果真弹劾自。己的亲兄弟了?卢云心里不由有些佩服:“好个德王爷,这般大义灭亲,天下几人能够?”
正肃然起敬间,却听胡志孝叹道:“王爷啊王爷,黎民常说:‘打虎还须亲兄弟’,您此番拼了命的参劾自家人,究竟图的是大义灭亲?照旧求得是壮士断腕?可真让老臣看不明确了。”
德王爷震怒道:“你说什么?”砰地一声,一掌拍上了桌,震得茶碗喀喀作响,想是动上了怒。卢云听在耳里,却是名顿开,一时暗骂自己糊涂。
天下没有不败的戎马,却有不倒的将军,这诀窍便在于“金蝉脱壳”四个字,看勤王军此番吃了败仗,庆王又害死了徽王。一旦朝廷震怒追究,“临徽德庆”人人有事,是以德王的当务之急,即是早日撇清关系,越早参劾庆王,越能显出自己的绝不护短,至于奉本上的署名,“德王”两字自是越大越好,最好能用手指血书,那才体现得出“大义灭亲”四个字来。
昔人大义灭亲、今人断手求生,同是一刀斩下,用意却大不相同我看书斋。德王爷听得挖苦,难免也恼羞成怒了:“胡大人!本王看你是小我私家物,与你谈理论事,如何出言讥笑?也罢!就算本王走了眼,自己上奏即是!”
胡志孝道:“王爷不必动怒,您怕庆王牵连您,故而壮士断腕,以求自保,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下官得问一句,这蝮螫手则斩手,蝮螫足则斩足,可若是咬上了头,岂非还真能切掉脑壳瓜么?”德王爷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胡志孝道:“王爷,下官就明说吧,如今徽王已死、庆王在逃,倘使咱们真参劾了庆王,你想万岁爷接到了奏本,却要如那里置?”
德王爷凛然道:“那还要说?皇上如此英明,一接弹本,马上准奏,捉拿庆王到案。”胡志孝道:“所以您就不是万岁爷了。你且想想,勤王军是你们四个管着,如今死了一个,还要再抓一个,可转看阜门城外,却是灾民如海、蜂书斋拥而来,闹得城里人心惶遽,都说京师守不住了。您若是皇上,真会选在此时核办庆王么?”
这话提醒了德王爷,登使他咦了一声:“你……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应在此时上奏?”
胡志孝道:“正是此意。大战连忙,咱们便算参了庆王,皇上也不会办人,反会责怪胡某不识概略。、阵前换将、动摇军心。到时龙颜震怒,下官丢了这顶乌纱帽事小,要是也牵连了载允的东宫大业,那才真是罪该万死了。”德王爷沉吟道:“这……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庆王冒犯军法啊,皇上怎会如此护短?”
卢云心中也想:“没错,庆王害死自家主帅,天子便再昏庸,也不应袒护他。这胡志孝我看不通军务,一至如斯。”正摇头间,却听胡志孝道:“王爷要谈军法,那老臣便教您一个政界上的兵法。你且想想,城外那帮怒匪,姓什么?”德王爷道:“都姓‘秦’了。”胡志孝道:“那正统军呢?都姓什么?”德王道:“那还要说,一发都姓‘伍’。”
胡志孝道:“这就是了。怒匪姓‘秦’,正统军姓‘伍’,可城里唯一姓‘朱’的戎马,却是哪一支?”德王啊了一声:“是……是咱们勤王军。”胡志孝道:“是了,现今外有秦家贼,内有伍家军,朝廷上下风飘雨摇,最是该重用勤王军的时刻,皇上稳定军心尚且不及,您却急着往自家人身上参上一本?这不是搬石头书斋砸脚是什么?”
德王啊呀一声大叫:“对啊!本王真是糊涂至极!怎没想到这一层来!”
卢云心下一醒,总算也明确了胡志孝的思路,现今大敌当前,内外局势动荡,天子的当务之急,即是先抓牢一支自家戎马,是以他非但不会选在此时核办庆王,怕还要连升三等,鼎力大举重用,德王爷书斋反着这条思路去走,自会坏事。
德王爷低声道:“这么说来……我这份奏章……”胡志孝道:。“不许上。就上了也没用,皇上只会把您召来责骂一顿,说您不晓事理。”
这胡志孝无愧是两朝重臣,人情事理,掌握得显着确白。这番话把德王说得诺诺称是,卢云也是暗自叹息:“卢云啊卢云,枉你自称熟知兵法,这番剖析见识,你说得出口么?”
卢云盖世书斋文章,棋盘对弈,必在胡志孝之上,战阵对决,必也能稳操胜卷,可到了政界,却定然一败涂地。其间原理,正是在于“人情”二字。在卢云眼里看来,勤王军、正统军,不外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阵前杀敌,并无划分,却不知在天子的眼里看来,这些棋子实在大不相同,不仅分亲疏、别远近、尚且有自家军,我看外家军之隔,倘使卢云坐在胡志孝的位子上,只怕三两天便关到了牢中,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了。
屋里静了下来,那胡志孝入席坐下,德王爷则是叹了口吻:“多亏寺卿大人提醒,本王险些误了大事。只是现今徽王已死,咱们究竟该怎么做,还得请胡大人提点了。”
胡志孝道:“王爷既能体谅,那下官也直言了。现今咱们的下一步,绝非是参劾庆王,而是先找到伍都督,先议定一个说法,到时朝廷上论起徽王之死,各人才不会牛唇差池马嘴。”
卢云心下一凛,德王也是低呼一声:“大人是要伍定远替咱们遮掩?”
胡志孝道:“没错。徽王死于阵前,可以是戮力杀敌而死,也可以是溃散败逃而亡,端看咱们的奏本怎么写。这一层必得伍都督从旁拂照。”德王低声道:“此事有些难处……这正统军向来和咱们差池盘,这伍定远又是个土人,怎会给咱们这小我私家情?”
卢云心中也想:“没错,定远再傻我看书斋,也不会陪着瞒天过海,为此欺上瞒下之举。”
那胡志孝却有他的原理,听他道:“王爷,您别小看伍定远了,他能做到这么大的官,仗的是什么?正是因为‘糊涂’二字。他明确看大局、观风向,所以明确何时该睁眼、何时该闭眼。下官敢拍胸脯担保,伍定远见了咱们来,定会帮着遮掩,绝不会推辞。”
德王爷喃喃隧道:“那……我看书斋那要是他不愿呢?”胡志孝道:“霸州一战,若非伍定远擅夺徽王帅权,勤王军未必便败,各人真把事情说开,谁也讨不了好,权衡轻重,我不信说不动他。”
德王爷哑口无言了,卢云也是悄悄叹息,方知伍定远早已是朝廷大员,心思盘算,自与当年的小捕头大不相同了。德王爷又道:“寺卿这话简直有原理,不外今早城门大战,许多几何人都见了,万一马人杰发了狗疯,居然找了御史联名上奏,把实情全盘说出,那可知如何是好?”
胡志孝道:“这马人杰确比疯狗还要凶些,不外老汉也不怕他。只要我和伍定远抢先一步把奏章送上,皇上心里有了底,这疯狗若还敢吠上一声,皇上定会打断他的狗腿。”
卢云虽不知这“马人杰”是谁,但听胡志孝称书斋之为“疯狗”,定是敢说话的一类,倒是可以认识认识。那德王爷又道:“大人,朝臣那儿都摆平了,可王爷们那儿呢?这关该怎么过?”
事涉立储,屋子里便静了下来。卢云心道:“是了,朝廷里不只有伍定远,尚有个八王。要想杜天下悠悠之口,只怕过不了这一关。”
。情势更错综庞大了,这八王不比朝臣,眼里只望着东宫大位,买不动、吓不倒,好容易勤王军霸州惨败、庆王又害死了徽王,天上赐下了个良机,岂能轻易放过?
八王这关,最是惆怅,偏又非过不行。胡志孝心里有些烦了,只是反覆度步。德王爷道:“寺卿,小心驶得万年帆,我看咱们照旧别冒险了,把庆王参了吧,便算万岁爷怪罪了,总强过让人抓花了脸,万一书斋揭穿这个弥天大谎,到时皇上把手一缩,砍得还不是咱们的脑壳?”
确实如此,天下事抬不外一个理字,天子虽想保庆王,却也不能不讲原理,庆王的丑事一旦揭穿,天子便想保他,那也保不住了,届时德王、胡志孝、伍定远这帮扯谎凿空的人,都得一齐倒。天子若是委曲来救,只怕连朝廷也要一起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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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爷低声道:“大人,你怎么说?这庆王到底参不参?”胡志孝道:“不……参。”德王喔了一声:“怎么说?”胡志孝道:“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本的生意无人做。没错,庆王是一碰就倒,可别忘了,以现在的局势,谁想推倒他,谁便得和庆王一起倒。”
德王爷皱眉道:“你……你是说,岂论谁来参庆王,便会落得两败俱伤?”
胡志孝道:“没错,咱们几个是撒了我看书斋谎,可这个谎却是皇上想听的谎!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犯冲,谁就是和皇上过不去。到时辛苦推倒了咱们,自己却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还不是白白自制了别人?如此赔本生意,你想唐王、丰王算盘打得这般精,哪会干这傻事?”
总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德王爷思索片晌,便也点了颔首:“没错……出头木儿先朽烂,这可是同归于尽的架子,我看诸王这会相互牵制,那是谁也不书斋敢动了。”
胡志孝道:“我刚刚想过了,唐王、丰王都是深谋远虑的人,自不会在此妄动。其余诸王实力构不上,想动也是心有余力而不足,我所担忧的,只有鲁王和徐王。”
德王爷嘿地一声:“没错,险些忘了他俩,这两个通常就分不清工具南北,要有人背后挑拨,却让他们来做这个出头鸟,那可怎么办?”那咱们便得防在前头。王爷,您可认得他俩的身边人?咱们得想个法子打声招呼,疏通疏通。“
德王沉吟道:“这鲁王那儿,我倒有个认识的人,即是王妃的父亲平湖君,这位催老先生年轻时住在烟岛,受过我父王的恩惠。我一会儿可以已往说说,让他向鲁王妃递个话。”
胡志孝道:“也好,这事就有劳王爷了。徐王那儿,王爷是否也有蹊径可走?”德王叹道:“大人,本王先明说了,徐王背后有个靠山,我说不动。”屋里再次静了下来,想来人人都与卢云一般,全都想到那响叮当的三个字:“杨肃观”。
听得一声长叹,我看书斋胡志孝恰似累得瘫了,竟然没有了声音。德王爷压低了嗓子:“寺卿,这杨肃观可不是什么善碴,要是他有意犯冲,那就什么都别谈啦。”胡志孝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没说话。”德王爷咳嗽道:“寺卿,昔日顾嗣源在世,你不是和他有些友爱?你能不能去找杨夫人疏通疏通?”听得他们提到心上人,卢云不由揪紧了心情,那胡志孝却叹了口吻:“王爷这是异想天开了,杨家这个不比伍家谁人好管事。您要我找顾倩兮说项,我看那是白费了。”
德王爷道:“什么杨家伍家,这话谁说的?”胡志孝道:“这是宫里传出来的。”
卢云闻言一愣,德王爷也大感好奇:“怎么?这……这话是皇上说的?”
胡志孝道:“没错,听说皇上前几日与丽妃闲聊,便说了这段话。他说不管事的女人就不弄权,不弄权的女人就不要钱。杨夫人不要钱、所以不弄权,说来是比他的干女儿高明些,便要丽妃多学着点儿。”德王爷忙道:“这个干女儿,你说得即是艳婷吧。”
胡志孝道:“没错,就是伍夫人,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德王呸道:“什么第一红人?亏他伍定远练了一身神功,功夫都练到了脸皮上去吧?自家妻子不在家里侍侯老公,反倒去宫里侍侯了皇上?他不怕羞,我还替他丢人哪!”
这艳婷拜天子为父一事,卢云却也听人提过,恰似当年伍定远完婚时,已然位高权重,艳婷却仍是民家村女,为使两家身份相偕,正统天子便收她当义女,以后传为一段韵事,没想到了德王嘴里,却落得如此不堪。
胡志孝咳嗽道:“帝王家收外姓为女,古来便有先例,汉唐天子更有收异族为子的,手个干女儿却算什么?况且伍夫人丽质天生,能言善道,皇上爱听她撒娇,那也是人之常情。”
德王爷冷笑道:“是吗?那皇上又为何背后损她?”胡志孝咳道:“我话还没说完。那时皇上才把话说了,丽妃便接着应了,她说伍夫人要权、要钱、要体面,看似什么都要,实在没啥欠好,一小我私家若明确爱钱爱权,那便明确爱皇上、爱丈夫、爱国家,可要是一个女人连钱也不要了,那她还要什么?早晚是个起义不孝的。”
“他***!”德王骂了粗口:“这算什么鬼话?皇上听了以后,可掌了丽妃的嘴?”胡志孝道:“那倒没有。皇上说这话颇有原理,反面破题,值得深思。”卢云听得心惊肉跳,德王也微微一凛:“这么说来,皇上还记着当年的事了?”
胡志孝叹道:“可不是么?听宫里的人说,皇上每回只要一喝豆乳,便会想到顾嗣源的事,总得砸破十来个碗,连把杨夫人也骂上一顿。皇后娘娘只好付托了,要御膳房别再磨豆子,若把皇上气病了,谁来担待?”
“两代朝议书林斋、专论天下不平事”,这些往事卢云也听人提过,自知顾倩兮却曾经开办书斋、忤逆天子、蔑视国家,依此看来,天子必也曾迁怒过杨肃观。
卢云心下悄悄叹息,都说杨肃观冷面无情,“断六亲、绝七情”,可看待顾倩兮却很差异,若非有他,便十个顾倩兮也给霎了,如何还能活到今日?
德王爷哼哼冷笑:“说到底,皇上照旧疼他的干女儿多些啦,我怎说自己老斗不外正统军,他妈得伍我看定远,本王看他这一身战功,全是
靠他妻子床上挣出来的吧?”
卢云大吃一惊,胡志孝也是骇然不已:“王爷!你别信口雌黄!皇上没有子嗣,多疼干女儿一些,又有什么?你怎能如此天花乱坠?”德王爷呸道:“本王怎生天花乱坠了?皇上再怎么左袒伍家,那也不能胳臂肘向外弯!真龙我看!真龙!就凭这两个字,。便能杀他全家的头!”
胡志孝忙道:“王爷听我一言,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勤王军再怎么不济,也都是皇家血脉,指尖尖、心头肉,犯不着和外姓冲。为了载允着想,您照旧多向伍夫人说些好的才是。”
德王怒道:“什么?要本王投合她、奉承她?***一个烂婊子,本王要拍她马屁?那何不去向杨肃观叩头,也好求个二当家什么的?”这话一说,卢云心头大惊,胡志孝也深深吸了口吻,道:“王爷言重了,杨党是杨党,伍家军是伍家军,这‘威伍文杨’可不能混为一谈。”
德王爷恼道:“为何不能?他俩不都是复辟里搞特功,大搞加官进爵花招的?”胡志孝道:“王爷,杨肃观是文臣,依。着祖制,至今可还没封爵。”德王爷道:“本王看也快了!皇上不赏他,他便要自己赏自己啦!”听得此言,卢云心头更惊:“岂非……岂非杨肃观要谋反了?”
这杨肃观位高权重,便与当年的江充相仿,可追根究底,他又与江充的职位大不相同。想人家江充是景泰的忠臣,宛如一体之两面,杨肃观却始终握着“镇国铁卫”不放,却要正统天子如何放心?想到那“修罗之令”便在自己身上,正提心吊胆间,又听胡志孝劝阻道:“王爷,你怎说这话?这花连皇上也不敢说,你就这么出口了?你可知这牵连多大?整个朝廷马上便能大乱哪!”
我看书斋德王高声道:“我怎么不能说?这杨肃观在。朝里结党营私,那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么?胡大人!你敢说此人没有反心?”胡志孝恼道:“王爷,反贼这个位子,早已有人坐了,怕还轮不到杨肃观吧?”德王爷冷笑道:“轮不到他?等得文杨武秦里应外合,那才叫做美哪。”
德王言语越发偏激,胡志孝也不禁动气了:“王爷,下官跟你挑明晰说吧,当年没有杨肃观,便没有这个正统朝,你临徽德庆也没今日这般权势。饮水思源,。咱们看待这批元勋,是否也该留点口德?”德王呸道:“好你个胡大人,一心一意都是替杨肃观讲话,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岂非你也是个镇国铁卫?”胡志孝震怒道:“王爷要看我的手臂么?来!本官现下就脱袍子!”
两人吵了起来,已是不行开交,忽听屋里衣衫微动,有人站了起来,道:“德王爷、胡大人,严某有几句话要说。”
这嗓音清朗,说起话来中气笃厚,正是先前卢云察觉的那名内功能手,胡志孝收敛了怒气,喘息道:我看“严……严掌们若有卓识,但说无妨。”卢云心念一动:“严掌门?岂非是峨嵋严松?”
先前卢云在茶堂,便曾遇上一个叫做严豹的年轻人,自称是严松的晚辈,还说了好些立储的事,依此观之,峨嵋全派真已托庇到了“临徽德庆”书斋门下。
严松道:“王爷、大人,你俩在这儿高来高去,老道是一句也听不懂,也没心思来听。贫道现今只有一事请教,徽王无辜冤死,你们企图怎么向王妃交接?”胡志孝咳嗽几声,道:“严师傅,我实话实说吧,徽王的案子不能追,大战在即,你得放一放。”
严松道:“怎么放?”胡志孝道:“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如鸿毛。咱们参了庆王一本,看似替徽王讨回了个公正,实在只是自制了其他几位王爷。现今局势,咱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盖已往。”严松道:“所以照你的意思,徽王之死绝不能追究了?”
胡志孝道:“没错,非但不能追究,咱们还得力保庆王。这才是上上之策。”屋里没了声息,只听得一声叹息,严松徐徐隧道:“王爷、大人,实不相瞒,在下是载允的师父,肩上担着孤儿寡母,如今王爷尸骨未寒……”嗓音提起,厉声道:“你俩便想瞒天过海,纵放庆王这元凶大恶!我这儿请教一句,若是王妃。娘娘责问起来,却要严某如何交接?”
我看这话义正词严,直把卢云听得目瞠舌僵:“好个严松!十年不见,居然洗心革面了!”
这严松昔日是江充的走狗爪牙,惟利是图,岂料十年岁后,却能说出这番话来,认真是字字铿锵、句句在理。胡志孝却也恼了:“严师傅,王妃是妇道人家,看不懂事情的利害,岂岂非你也不懂?临徽德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庆王一倒,‘临徽德庆’便得一起倒!到时唐我看王、丰王发动百官上疏,说徽王爷治军无力、自乱阵脚,以致京师被围,那咱们还顶得住吗?那时载允陪着徽王爷一起入了土,王妃娘娘便开心了?”
这话一说,严松书斋便哑口无言了,德王爷也劝道:“严师傅,战场上的事情,向来是瞬息万变的。再说老四通常与二哥最好,若非情势所迫,哪会害死二哥?真要说元凶巨恶,自是秦仲海那厮,王妃那儿屈驾您去说说,二哥人都死了,咱们还不为载允企图吗?”
众口铄金,都要严松放过罪魁,不再追究徽王之死,可怜徽王这般职位,居然就要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卢云听得大摇其偶,严松想来也甚苦恼,听他叹了口吻,道:“这事我不能作主。师叔您老人家怎么说?”
。听得“师叔”二字,卢云心下大惊,万没推测屋里还藏着第四小我私家?正骇然间,屋中木椅嘎嘎地一声,真让人推了开来,听得幽幽叹息声响起:“脱离京城几十年了……”话声稍听,轻轻又道:“照旧什么都没变啊……”
这嗓音带着七分感伤、却又藏了三分挖苦,屋里众人都静了下来,谁也不敢接口。过得良久,听得德王低声道:“白老爷子,您要以为此事不妥,那便请说……您便要咱们上奏朝廷、弹劾庆王,那也没什么不行以……”胡志孝也改口道:“这个自然。徽王是您老人家的亲女婿,您老人家做主,咱们都听您的付托即是了。”
听那“白老爷子”是严松的师叔,照旧王妃的父亲,卢云自感惊讶,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听那老人叹道:“弹不弹劾庆王,老汉都无所谓。人各有命,朱祁人都死了,还能如何?唉……当年嫁女入王府,便该推测今日之事……”说话间,嗓音徐徐靠近窗边,卢云也大感紧张,又听那老人道:“严松。”屋里响起嗓音:“师侄在此。”
那老人道:“王妃的意思呢?她是想替丈夫报仇,照旧想让儿子当天子?”众人一发静了下来,无人敢置一词。过得片晌,方听严松道:“回师叔的话。王妃娘娘一生心愿,即是让世子入继大统,做一小我私家人称颂的千古名君。”
“流芳万古啊……”那老人轻轻笑了一声:“乖女儿,真是为国为民哪。”德王爷没听出挖苦之意,反而高声赞同:“没错!王妃有此心,万民有福了!想这世道庞杂,苦了几多黎民?咱们再不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谁来担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等日后载允登了基,娘娘成了太后,到时黎民人给家足,白老爷子也成了当今国丈,富贵已极……”
正说得兴奋间,猛听严松暴怒道:“王爷收回此言!我师叔何等人物,岂是。贪图富贵之人?”德王爷忙道:“是、是……本王说错了……”严松高声道:“两位大人务必记得!我师叔此番下山,只为外孙助拳而来,他若贪图这些虚名,一甲子前早已提剑下山我看,凭他的绝世武功,便宁特殊也收拾了,哪还要靠孙儿打天下?”
听得此言,德王哑口,卢云也不“咦”了一声,不知这老人究竟是谁?岂非即是先前茶堂上听到的“白眉老祖”?正想悄悄退开,猛听碰地一声,眼前厢房大门破开,纵出了一小我私家影,身上光线幻化,似人非人、似仙非仙。
眼看这身法之怪,已非人间之物。卢云心下大骇,自知行踪已露,索性也不逃了,只管闭住呼吸,定住了脚步,贴墙站好。
光影消褪,来人昂然直立,现出了本貌。只见他白眉长垂,双手拢袖,腰悬一柄腐朽木剑,不知有几百岁了。一时间眼光深沉,只朝廊庑角落四望察看,却没觉察卢云贴在墙边,与他相距不外数尺。
这即是“藏气”的功夫,卢云练有“正十七”,曾被灵智方丈诩为“仁剑第二”,也因此,他的武功也带了几分西岳玉清的影子。一旦压抑呼吸,藏住了武功异象,身子便如路边石头、绝不起眼,与宁特殊的“藏气”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压抑气息间,屋里已奔出了几小我私家,当前一名带剑羽士,正是严松本人。另两个一位身穿大红官袍,是“大理寺卿”胡志孝,另一人金盔铁甲,腰悬王剑,正是“勤王军骠骑营”的统帅德王爷。
先前众人在屋里说着话,岂料变故陡生,德王坐卧不宁,以为是自己冒犯了老人家,忙道:“老爷子生气了?”白眉老人举起左手,制止说话,德王爷不明究理,还待再次谢罪,严松已竖指唇边,低声嘱咐:“各人噤声,刚刚门外有人窥探。”
德王爷惊道:“有人窥探?是……是丰王的人?照旧唐王的狗?”严松细声道:“都不是。若是寻常武师,岂能瞒得住我严松?”德王慌道:“这么厉害?我……我去找护卫过来……”
白眉老人逐步站直了身子,道:“不用了。”德王喃喃隧道:“为何不用?”胡志孝低声咳嗽:“王爷,这刺客既能躲过严掌门的线人,你那些兵将我看如何能是对手?”
一法通、万法通,胡志孝脑壳清楚,什么事理都瞧得明确,严松也不多说了,提起长剑,便道:“胡大人、德王爷,我送您俩脱离。”
卢云明确此地不行久留,趁众人说话之时,悄悄向旁退开,猛听风声大响,那柄木剑突然横向扫来,势道浑朴雄烈,所蕴气力之大,似乎一根千年神木拦腰撞来。卢云大吃一惊,忙使劲向上一扑,飞身脱离廊庑,双手紧抓树枝,旋即潜运内力,制住了树枝晃摇。
德王吓得摔跌在地,颤声道:“又……又怎么了?”院子里再次寂静无声。只见卢云高挂枝头,那白眉老人立于廊下,情势可说凶险很是。那老者徐徐转过身来,只在察看卢云适才潜藏之处,严松低声道:“师叔,您……您又瞧见那刺客了?”
那老人点了颔首,心神微分,卢云知道机不行失,急急松开了手,便从树梢落入了草丛中。“嗤”地一声响传过,声音虽微,却又让那老人“咦”了一声,左右张望。
卢云满头冷汗,心道:“荣幸。”他躲在草丛里,凝思来看先前所立之处,只看法板让那白眉老人劈了一剑,竟现出了一条两尺来长的痕迹,似乎尖针所画,笔直规则,入地深达寸许。
看这老人单凭一柄朽木破剑,却能刻地逾寸,不差分毫,卢云凭着十年苦修的内力,自忖也能办到,只是自己的剑芒过于犷悍,脱手时土崩瓦解、飞沙走石,若要刻出这尖针般的细活,怕还力有未逮。
眼前这老人非同小可,竟能拧狂风暴雨于寸许之间,这份功力之纯,已至化境。卢云心下了然,自己若要与这人过招,绝不能空着双手,他必须仗剑。
此时“云梦泽”不在身上,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武器,卢云只能躲在草丛里,如小狗般趴着,满面狼狈。胡志孝见情势离奇,早想走了,忙拉住了德王爷,低声道:“好了,事不宜迟,咱们兵分两路,您去见鲁王妃,我去找威武侯,各把事情谈妥。另也得通知庆王一声,我看别让他忸怩神明,居然把自己逼到死路上了。”
德王爷低声道:“寺卿放心,老四这般硬种,便不会害死二哥了。我猜他闯了大祸,定是去宜花院里猫着,抹不丢地,浇个烂醉,啥也不愁。”胡志孝忙道:“好了、好了、不说了,老爷子、严掌门,下官告辞了。”把手一拱,慌张皇张地跑了,那德王爷究竟是武人,只把手按腰刀上,微一欠身,这才转身脱离。
那白眉老人甚是机敏,虽没找到卢云,却仍手提木剑,四下察看,严松低声道:“师叔,刚刚真有刺客么?”那老人摇了摇头,道:“不晓得。”严松愕然道:“不晓得?”那老人道:“我以为有人躲在左近,可始终感应不到他的内力。”严松呆了片晌,随即失笑:“师叔多心了。四下若是有刺客,咱们便感应获得他的杀气,凭您的修为,岂非世上尚有人瞒得住您?”
那老人摇头道:“那也难说。刚刚谁人正统军多数督,便接得住我的‘无剑’。”
严松忙道:“那位伍爵爷是正统朝第一能手,方今天下有此身手的,书斋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那老人叹道:“隐居了泰半辈子,不问世事,满拟天下已无抗手,没想世间武学也是一日千里……少年迈成、少年迈成……”严松道:“师叔这话就不是了,您说少年迈成,岂不知后生们畏您惧您,远胜于您怕他们?快回房里歇着吧,一会儿咱们还要给徽王爷念经……”
那老人道:“王妃呢?”严松道:“哭了半天,已睡下了。”那老人哼道:“没前程。”
严松低声道:“师叔怎么说这话呢?小师妹死了丈夫,怎能不伤心?”
我看书斋
那老人嗤之以鼻:“伤什么心,那朱祁几多姬妾,见一个、爱一个,早让她守了活寡,她那时怎不伤心?现下才掉泪,敢情我生她时少生了脑子吧是吧?”严松左右书斋张望我看书斋,细声道:“师叔,您说话小声些,这话要让皇上听了……”
那老人震怒道:“皇上怎么地?永乐大帝我都见过了,还怕朱炎这臭小子?严松,师叔这儿有个好差使给你,横竖我女儿守寡了,你以后便陪她睡吧!睡到她不哭为止。”
。严松跪了下来,颤声道:“师叔,师妹难堪为王妃啊!这犯上作乱的事,却要侄儿……”正发抖间,面颊上啪地一声,居然挨了师叔一记耳光,听那老人暴怒道:“没前程的工具!王妃又如何?不就是你恋慕一世的小师妹?当年你不敢和朱祁争,现下朱祁死了,你还不敢争么?活该出家当羽士,让你严家绝子绝孙!”
严我看松挨了打,却只抚这面颊,不敢吭气。那老人厉声道:“没前程的工具!还不快起来?”严松逐步爬起身来,只见这峨嵋掌门面容凄苦,轻轻隧道:“师叔还笑话我呢?您当年若能勘破这个情关,又何须隐居深山,不问世事?”
那老人瞪了严松一眼:“凭你也我看配跟我比?”严松低声道:“侄儿不敢。”那老人甚是跋扈,打完了人,又道:“我外孙呢?”严松忙道:“载允在北院守灵。师叔,不是我夸您这外孙,这孩子还真是有太祖之风,父亲虽死,至今仍未落过一滴眼泪。”
那老人露出难堪的笑容:“什么太祖不太祖?这是因为像他外公。”严松忙道:“是、是,正是得了老爷子的真传……”拍了几个马屁,总算将师叔送入房里,关上房门,院中复又寒静。
卢云大大松了口吻,心道:“好个峨嵋山,原来尚有这等耄耋耆宿。”转念。又想:“对了,这老人刚刚提到了定远,岂非他们交过手了?”
那老者武功之高,比之当年的四大宗师,只在伯仲之间。只是景泰年间却没听说峨嵋尚有这等能手。依此看来,那老者怕真如他自己所言,已然隐居泰半生。否则他若十年前便出山挑战,宁特殊那“天下第一”的位子是否还坐得稳,还真是难说了。
履历此事,卢云已收起小觑之心,深知红螺寺卧虎藏龙,多停一刻,便有一刻的危险。他不敢在此停留,便逐步远离厢房,若莫退出数百丈,正要转身,忽晤眼前显着确白站着一名老者,白眉白须,不是刚刚谁人白眉老人,却又是谁?“
卢云大吃一惊,左足抬起,一步踏转,便要抢到那老者背后,那老人右足弓步,恰巧不巧挡了去路。卢云心下暗惊:“好厉害。”还不及变招,听得嗤地轻响,老者提起木剑,凌空虚劈,霎时天空恰似裂了开来,一股剑气陪同隆隆雷响,排山倒海而来。
卢云嘿地我看一声,双足使劲向后一点,左掌奋力前推,潜伏雄浑罡气,听得掌心“啪”地亮响,直痛得他眼冒金星,还不及退却,一股鼎力大举已然压迫而来,卢云也不硬挡了,索性顺着这股势力,后掠飞出。
哧哧连声,身旁竹影急动,这一退竟似无止无尽,突然书斋背后一痛,撞着了一株松树,随即脚步晃悠,跌了出去,四下伸手去扶,摸到了一堵墙壁,却是倒在了一间木屋旁。
卢云大口喘息,靠墙坐下,先藏住了身形,这才提手来看,只见左掌心多了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甚是疼痛,恰似被狠抽了一鞭,痛入骨髓。
适才卢云凝云内力,掌心里满布罡气,正是当年赖以求生的“昆仑剑芒”,仗着我看书斋卓凌昭呵护,这只手刚刚得以保全,没被白眉老人切下来。
卢云摇头苦笑,看他都四十岁的人了,谁知遇上这白眉老祖,却似成了当年的小塾生,居然还挨了夫子的一顿好打?下回再见那老人,必得准备一口宝剑,绝不能再任凭宰割。
天气冷,风又寒,掌心挨了这记,疼得发麻。卢云甩了甩手,正要起身,忽听竹林深处传来口哨声,几名黄衣侍卫飞身而过,身法快极,随即屋脊上、竹林里,人影纷纷,相交流岗,此地竟然匿伏了大批御前侍卫。
卢云急遽蹲下,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赶忙伸手入怀,取出灵智交出来的纸折察看,这一望之下,不由张大了嘴,才知此地即是“祖我看师禅房”,正统天子的行驾所在。
霎时之间,卢云似乎五雷轰顶,只是后背靠墙,胸口更是猛烈升沉。
正统天子、正统天子,五十年来天下汹涌澎拜,一切波涛皆源于这面墙后。屋中之人征讨瓦刺、兵败西疆,以致遭敌寇俘虏、以致景泰登位,以后这位正统之君销声匿迹,不复踪影。岂料便在天下人遗忘他的时刻,他却与伍定远、杨肃观联手,一举政酿乐成,建设了这个“正统皇朝”。
今时此地,一墙之隔,正统天子便在自己背后。卢云身上微微发烧,仰望天空,遥想自己追寻一生的志向,蓦然之间,泪水涌了出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济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了这几句话,顾嗣源死了、柳昂天死了、以致与江充、刘敬、乃。至于秦霸先……以致于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正派的、邪气的、枭雄的、英雄的,他们宛如飞蛾扑火,全数葬身于这团熊熊火焰之中。
念及那前赴后继、一波接一波死于朝难的英雄们,卢云已是眼眶湿红,他举袖拭泪,霍地站起身来,转向了背后的房舌,注视那片纸窗。
为了那些已死的、将死的,为了那风中残烛而茫茫无从的千万饿鬼,为了那郁郁苍苍迷迷蒙蒙相争相斗的六道众生,今日今时,卢云必须与正统天子见上一面。
全身每一寸都燃起了热血,现在不为投递奏章,也不为万民请命,卢云既非孔夫子、亦非诸葛亮,他只想告诉天子几句心底花,打从投入朝廷第一天以来,便窝在心里的花。惋惜已往没胆子说,也没本事说,直至今日。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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