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1/2）

耀敏出生的那天，恰逢老郎中外出就诊。大姐耀慧打发耀民去请幺娭毑，等幺娭毑赶到时，耀敏已经生下来，但姆妈却大出血。幺娭毑急得没措施，只晓得要耀民不停地用柴灰盖住淌在地上一滩滩的血。耀慧与耀民守在姆妈的床边哭了一夜，姆妈躺在床上也叫唤了一夜。第二天朦朦亮时，姆妈才咽下最后一口吻。

郑郎中想起姆妈临死时样子，禁不住潸然泪下。

耀敏是大姐一手带大的，虽说大姐其时只有十三岁，却肩负了一个家的重担。厥后，听村里人隐若说姆妈死的时候，爹爹住在离家十来里地塘湾一个相好的那里。虽然这事没有获得证实，但姊妹三人对爹爹越来越冷淡，尤其是耀敏，年头到年尾，很少与爹说一句话。

耀敏到镇上念书后，就爽性住在大姐家，她把大姐当姆妈一样。老郎中看到子女对他的态度，或许是感应心里有愧，也就一直没找人填房。

那年八月，十六岁的耀敏从就读的县城赶回镇上，她与姐姐说了一夜的话，流了一夜的泪，第二天天一亮就回了县城，随南方来的军队走了。她没回家里看爹爹一眼，她恨爹爹。

岂非她真的加入了赤党？郑郎中想到“赤党”这两个字，满身打冷颤。

郑郎中跌跌撞撞、一脚低一脚高地回抵家里，感受身子发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想转动。

“她爹，你病哒？”桂芝发现郑郎中脸色差池。

“你那里不舒服啊？”桂芝继续问他，伸脱手背去贴他额头。

郑郎中晚饭没吃，桂芝端来一盆热水，他随便洗了一下手脚，就倒在床上睡了。

婆娘把身子朝他偎过来，郑郎中忍不住将回家路上听到的事全盘告诉了桂芝，桂芝片晌没吭声，侧过身子叹着气。

这一夜，俩人是背靠着背、睁着眼睛睡的。

雪花铺天盖地的飘落下来。天已经冷了良久，兰子半月前就小棉袄套大棉袄穿着，脚上穿的也是姆妈做的新棉鞋。兰子很敬重新棉鞋，不像再福，总喜欢与一群小花招在田埂上、稻田里疯跑，把棉鞋弄得没鼻子没眼的。

这天早上兰子醒来，发现窗户上的黄裱纸与平时纷歧样。感应窗外明晃晃、亮堂堂的。她穿好棉衣棉裤，还来不及将双脚完全塞进棉鞋里，一颠一跛地拉开房门。

大门开了半扇，兰子跑到门口望见外面一片银白。这白，笼罩了原野，笼罩了河面，笼罩了远山，也笼罩了整个天空。兰子突然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就是这白色，它清洁、纯粹、亮堂，不带半点杂色。

“啊，下雪啦！”兰子兴奋地叫唤。

郑郎中正在禾场里用宽锄头扒出一条路来。他望见兰子站在大门口，说：“来，拿扫帚帮爹爹扫雪！”

兰子一脚跨出大门，又退了回去。她回到屋里，见桃子脸朝里睡着，就飞快地脱掉棉鞋，一双脚伸进了桃子那双齐脚踝的圆口套鞋里。套鞋大了，脚伸去还可塞进两根手指，但套鞋内里铺垫了厚厚的棉花，兰子穿着依然以为很舒服。

她抱起靠在大门门凳旁的竹扫帚，左一下右一下扫着郑郎中用宽锄头扒不干尽的碎雪。兰子有意用扫帚将碎雪往空中扫，她喜欢看到雪花再一次在自己眼前飘飞，并融入自己嘴里哈出的那团白雾里。

“兰子，快把我的套鞋拿来！”屋里传来桃子的喊声。

“来哒！来哒！”兰子允许得急，但没有马上送还套鞋的意思。

郑郎中清理出一条近三尺宽的路，转头望见兰子把扫帚丢在雪堆上。

“哪么了兰子，看你嘴巴上可以挂油瓶哒？”郑郎中说着，用手摸了摸兰子冻得红红的小面庞。

兰子扭动着小脑壳，一只松散的小辫子摔在脸上。“爹爹，我也要买套鞋！”兰子用一种央求的眼光望着郑郎中。

见兰子不兴奋的样子，郑郎中允许了：“等你念书了就买，好啵？”

“好，过完年我就去念书！”兰子捡起脚边的扫帚。

“兰子！兰子！”不等桃子喊出后面几个字，兰子接住话音：“套鞋来哒！”

她双脚在雪堆上磳了磳，跑进屋去。

桃子穿着兰子温热了的套鞋，没再说什么。她把兰子按坐在椅子上，站着用木梳帮兰子梳头发。扎好兰子的辫子后，又开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留着刘海、剪着短发、白白皙净的脸和一对杏桃似的大眼睛。瞬间，那鹅蛋形的脸上多了一丝少女的羞涩。

桂芝在灶屋里喊呷早饭，桃子应了一声，兰子闻到了茶油煎糍粑的味道，感受从喉咙里伸出了一只手似的，跳跃着跟在桃子后面闪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