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1/2)
禾苗泛青的时候,四周山里的野菜早已采光了。麻雀、山鼠、野兔已成为人们碗里的美食佳肴。只要能咽得下去的都弄去吃了,可是饥饿仍像妖怪的双手一样扼着所有人的性命。菜青色的面目外加身体的浮肿让整个世界泛起出一片病态。
食堂已经名存实亡,兰子挤不出奶水喂养小毛毛,唯一只能用从食堂端回的半缽子米汤样的稀饭为他果腹。
“姆妈,我们捉哒泥鳅!”静儿双手端着篾撮箕从外面进来,兴奋地喊。盛祖一身泥巴跟在后面。
兰子看到篾撮箕里有十来条两寸长的小泥鳅。这是静儿带着盛祖在别人摸过的泥潭里好不容易摸上来的。
莲娭毑在瓦罐里盛上半罐清水,静儿将清洗过的泥鳅一条一条用手捧着放进瓦罐里,然后端到火塘边,烧火煨着。
盛祖守在瓦罐旁,生怕泥鳅蹦出来似的,他边将燃烧的柴火往瓦罐四周拔,边咽着口水。
“兰子,我出去了啊。”莲娭毑提着竹篮对兰子说。
“姆妈,照旧我去吧!”兰子上前夺竹篮,可莲娭毑不松手。
莲娭毑拿着竹篮和短柄栽耙出了门。她艰难地翻过几道山梁,也没找到一蔸野菜。她拖着一双肿得像棒锤的脚坐在一块石头上,脚背圆口布鞋勒出的凹痕清晰可见。山坡上那嫩嫩的蕨苗不见了踪影,只有鱼刺样的成年蕨芜恐慌地拥挤在一起。那淡淡的绿色没能给这贫瘠的山梁带来一丝生气。
莲娭毑用短柄小铁耙刨出土里的蕨根。一条乌首蛇从一蓬衰草里徐徐地游出来,又徐徐地钻入另一蓬衰草中。
太阳无精打采地沉入西山的薄雾里,饿得直不起腰的莲娭毑畏惧暮色下的世界。她艰难地背起小半篮蕨根,顶着阴冷的山风,蹒跚在回家的山路上。
路,好长好长,莲娭毑生怕自己失去走回家的气力。
老师没劲教书,学生没劲念书。放了假的静儿和盛祖整天饿着肚子随着同样饿着肚子的姆妈或奶奶上山挖蕨根,回家再将蕨根洗净磨成浆,熬糊糊喝。
蕨根粉熬出的糊糊喝到肚子里去,确实是能暂时止饿,可要屙出来就没有那么容易。肚子里没有半滴油水,哪有不结肠的原理呢?
一天,玉梅婶子找到兰子,面带难色地对兰子说:“兰子,你有么哩措施么?我们全家都屙不出屎,我屙屎把大肠都屙出来哒……”
“玉梅婶子,你哪么早跟我说呢?”兰子将撮箕里剩下的紫草拿给她:“这是通肠的草药,你拿回去煎水喝吧!”
通肠的草药让兰子的名字又一次远播。玉梅婶子总是第一个把外面听来的赞誉之词告诉兰子。
“这十里八乡的人真的是搭帮你,要否则,不被饿死也要被胀死呢!”玉梅婶子捏着兰子的手说。
兰子笑笑:“快莫这样说,快莫这样说,我有难处也是靠各人帮衬呢。”
“兰子,我现在照旧有点脱肛。”玉梅婶子说。
“哦,你家里有茶籽吗?”兰子问。
“有些呢,照旧前几年摘的。”玉梅婶子答。
“你拿坨棉花和茶籽包在一起捣碎,再将棉花缠在小棍子上,等要解大便时轻轻擦进去搽搽,会好的。”
玉梅婶子听明确了。
兰子将刚喝完粥睡着的瘦猴似的小毛毛放进摇篮,“唉,他生得也不是时候,不晓得能不能带活。”
玉梅婶子慰藉兰子:“你莫心焦,熬过这段日子,等秋收后就会好的。小毛毛取名字了吗?”
“我帮他取了个名字,叫顺生。”兰子说。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意思好又顺口。”玉梅婶子打心眼里佩服兰子,以为这女人的好都让兰子一人占全了。
玉梅婶子起身要回去,兰子看她的一双脚背放光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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