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06）（1/1）

嫦娥白了明华一眼，说：“明华，还盛情思说呢。立田回去说，你和屯田过来服务儿，我说了立田一通，怎么不让你们回家吃顿饭。”明华说：“你冤枉姐夫了。我也想去跟你说说话儿，小婶子给掐着时辰呢。你不知道，小婶子有多灾缠，脸比孙猴子变得还快，稍一不痛快，就甩脸子。”

嫦娥说：“照旧脱离好，不缺胳膊不短腿，凭啥看人家的脸色，庄户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听立田说，明年春上土改，到时候地产房产全部没收。明华，照旧你有见识，早出来一步，早痛快一天。”

明华问：“见屯田了没有？”嫦娥说：“正没法跟你说呢，立田叫了屯田两回，屯田推三阻四，还没晤面儿呢。”明华说：“他就这样儿，连哄带骗才把他赶出门儿。你跟立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正说着话儿，明华娘进了院子，笑着说：“淑云，你妹妹呢？”

嫦娥赶忙迎出来，叫了声婶子，明华娘笑着说：“看这样儿，多稀罕人，过了年你俩就应当娘了。”明仁娘说：“可不是吗，在跟前是孩子，出了门儿，就是人家的人了。”明华娘说：“娥儿，屯田在那里，跟立田和你二哥说，三番是咱董家的天下，可别亏待了屯田。”婶子的话不中听，嫦娥迷糊地允许了。

明华娘说：“娥儿，晚上到那里吃去，明智说想你呢。你给婶子探询着，等过了年，让你四兄弟到三番念书去。”嫦娥应了，说：“是该出去见见世面。”明华拉着嫦娥要走，淑云进来拦住说：“婶，您有啥好吃的，把媳妇儿一块儿捎带上。”明华娘笑着说：“脸皮儿倒是不薄！我可没时光伺候你，叫你婆婆伺候你。”

淑云说：“婶子先已往，我跟嫦娥说几句话儿。”明华娘走了，淑云从屋里提出两瓶儿酒两封点心，递给嫦娥，说：“没有云彩不下雨，婶子叫你已往，不去欠好。”嫦娥再三推让，淑云生气地说：“往后你别拿我当嫂子，我没你这个妹妹！”嫦娥只好接了。

三官刚扔下饭碗，学田过来了，三官媳妇说：“学田，你咋过来了？”学田说：“用饭了饭，没地方去，过来说话儿。”晚饭是咸菜玉米粥，饭很简朴，这一阵儿庄稼活儿少，晚饭一般喝粥，省粮食。学田问：“三官，土改的事儿，认真？”三官说：“学田，快把地退了吧。最晚明年春上就开始了，穷富拉平。”

学田说：“三官，光八里洼土改？”三官说：“全县都这样，不光八里洼。”学田啐了一口说：“娘娘的，啥世道，几亩破地，撑谁的眼珠子了！抓一把土你攥攥，几多血汗。”

三官吃完了，拧了一根烟，点上，说：“学田，秋上把地租免了吧？上边有政策呢。”学田说：“三官，你把我的头剁下来吧。租人家的毛驴儿使唤一天，还得二斗谷呢，种人家的地，不给人家上利息，天下没这个理儿。”

三官笑着说：“学田，听我一句劝，你不缺少几担粮食，破财免灾，上边就是这么定的，胳膊拧不外大腿。”学田说：“都说**政策好，还不如国民党，国民党收税，刮地皮，**倒好，地皮也收了。三官，我这小我私家头值几多钱，你给我估个价儿。”学田里外不通气儿，三官懒得理他。

闷了一会儿，学田说：“三官，跟你说一声，刘老成给钟琪说媳妇呢。”三官媳妇问：“哪庄里的？”学田说：“北陈庄的。去年秋上，还收了他家一匹牲口呢。”三官说：“是该找媳妇了，钟琪小二十了吧？”学田说：“在十八的数上，年岁不大，给钟琪娶了媳妇，再盘算黑宝的事儿，娘娘的，你嫂子一泡屎拉下俩儿子，哪一个也是催命鬼！”

学田的话没处听，没一句正经话，三官媳妇问：“刘老成跟那里有亲戚？”学田说：“说不上正经亲戚，刘老成大外家的姨表妹的闺女。”三官媳妇笑着说：“拐了几多弯儿！说的啥样儿了？”学田说：“那里亲家都是开通人，刘老成跑了一趟，没打迷糊，一个头点到了地上。忒轻松了，我怕这闺女哪儿差池路。”

三官说：“学田，你想多了，人家给你省了，反倒省出是非来了。闺女孩子没偏差，给孩子定了吧。”学田喜滋滋地说：“上回闺女赶集，和他爹卖牲口，远处看了一眼，人长得俊俏利落，身量儿也不小，就是一对儿桃花眼。”三官媳妇笑着说：“当公公的偷看儿媳妇，你倒盛情思说。桃花眼哪儿欠好，碍着你啥了！”

学田摇头晃脑地说：“这相书上说，桃花眼是风骚眼，这种女人调教欠好，好招惹是非。”三官媳妇说：“学田，你少乱说八道，一双眼睛招惹啥是非？”学田说：“我也不信，古书上这么说的。三官，三两天订婚，咱魏家没此外人，你们两口子已往热闹热闹。”三官媳妇说：“正经该热闹热闹，魏家下一辈子头一桩喜事儿。”说了一会儿话，学田走了。

学田到了街上，天上有一弯月亮，斜照了下来，地上的景物儿，现出大致的轮廓来，不很明确。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街上人不多，都回去睡觉去了。原本想到老柳头铺子里看一眼，瞅瞅老柳头上酒了没有，好几天没沾酒味了，舌头不是舌头，牙不是牙，嗓子里像插了一根筷子。

到了铺子跟前，铺子里还亮着灯，学田进去了，货柜上点了一盏灯，灯罩子熏黑了，灯光昏昏的，学田说：“老柳哥，上酒了没有？”里边吃吃地地笑了两声，学田猛一抬头，望见了一张俊俏的大脸，原来是老柳头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