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08)(1/1)
黄有仁说:“解放前,俺家是佃户,老小三代给人家扛活,自家没有一垄儿地,俺娘停了灵没处埋,俺给田主跪下了,狗田主心黑,烂了肺瓣子,人家说,黄有仁,不能土葬还不能天葬?满街都是饿狗,进了狗肚子,冬暖夏凉,省下好几个棉袄呢……”
黄有仁一阵嚎啕,举起拳头说:“**好!**亲!吃水不忘打井人,幸福全靠**!”张茂才讲话的时候,各人的眼湿了,黄有仁不掉泪,各人也不掉泪。出了黄有仁家,张茂才锁了门,把钥匙交给村干部了。
接着是旅行食堂。食堂占着一座大院子,也是新起的屋子,石灰墙还没干透,内墙返潮,结着晶亮的露珠珠儿。第一排屋子是粮仓,门口钉着牌子,玉米,高粱,小麦,若干杂粮,房门一律敞开,各人随便旅行。
范立田进了面粉间,门边儿墙上,挂着个账本儿,一进一出,都有纪录。保管员站在门边垂手而立,范立田进了门,保管员脸上的笑容,像雏菊一样逐步盛开了,连声说:“请进,接待旅行!请您一定留下名贵意见。”
房里有股热乎乎的面粉味儿,面粉码放得整整齐齐,白面袋儿上,印着:“精致面粉西城区人民公社”转到粮垛反面,范立田以为呛鼻子,趴在面袋上闻了闻,也说不上啥味儿来,把保管员招呼过来,疑惑地问道:“面粉不是发霉了?堆放在这里,几天倒一次垛?”
保管员愣了一阵儿,红着脸说:“刚倒了垛,长不了霉。”范立田明知道有假,只是不点破而已,笑一笑,出去了,保管员连忙关门走了。另一个房间是小麦,范立田伸手摸了摸,内里的竟是一袋袋的麦糠。转了两个房间也懒得转了,没意思,人家给你捂上眼罩了,看也是白看。
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明义过来了,感伤地说:“咱们的差距不小。立田,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自己照镜子,里外都一样。”范立田淡然地一笑说:“绣花枕头,驴屎蛋子外面光。”明义不满足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第二排屋子是制作间,咸菜房、豆腐房、面条房、芽菜房、馒头房,食堂里的事情人员,穿着白大褂儿,出出进进,显得很忙乱。第三排屋子是餐厅,餐厅很大,从这头看到那头,让人以为眼晕。餐桌摆得很整齐,搭着桌围子。正面墙上,写着:“增产节约,阻挡铺张,勤俭开国,高昂图强”几个大字。
各人在餐厅里站了一会儿,服务员们开始往里端菜,程部长招手说:“各人快出去荟萃,马上开饭了。”刚站好队,治理员霍霍地吹哨子,社员们迈着整齐的法式过来了,一路走,一路仰着脖子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歌声嘹亮悦耳,如东风过涧。
到了下午,以县为单元分组讨论,程部长分到紫镇这一组。分组讨论之前,明义又一次强调了聚会会议纪律,脸拉得很长,扫了范立田一眼,说:“寻常是寻常,开会是开会。你可以不说话,但不能乱说,聚会会议的主题是‘反右’,不能走板跑调,谁跑了调,谁肩负责任,有怨言回家说去,不能由着舌头胡来。”
城西宾馆有几间小聚会会议室,一个单元一间。程部长做了个发动讲话,他说:“同志们,省委召开这次聚会会议,下了很大刻意,各地事情都很忙,你们几个县委书记,都有一摊儿事情。开会也是事情,很是重要的一项事情。人民公社建设以来,面目面目一新,今天旅行的**新村,就是一个典型,是**的一个缩影,不能说这个新村没有问题,主要看他们的革命热情,他们身上焕发出来的革命劲头。”
各人屏息坐着,认真聆听程部长的讲话,不时地在本子上做着纪录,有两个区委书记不识字儿,急得抓耳挠腮。明义扫视了一眼他的人,心里逐步清静了下来。
程部长继续说:“今年春天,**亲自主持了第二次郑州聚会会议和**八届七中全会,进一步解决了公社所有制的问题,公社各方面的问题,获得了很好地解决。我们经由了整社运动,纠正了一些问题,“左”的问题,虽然在某些单元还存在,但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了。”
程部长扫了各人一眼,说:“**在庐山聚会会议上说,总蹊径基础不会错,人民公社也好,高级社也好,都能促进农业增产而不是减产。庐山聚会会议,是一面‘反右’的大旗,彭德怀、周小舟等人受到了批判,这就是一个信号,无论是谁,无论他对革命有多大孝敬,只要和党中央唱反调,背离了总蹊径,背离了现阶段社会生产力的生长要求,都没有好下场。”
程部长讲完了话,接着是明义讲,明义把程部长的话,又讲了一遍。重复有许多利益,话是别人说的,有错误,也是别人的事儿。明义讲完了话,一直没人吭声,程部长鼓舞说:“各人说话嘛,知无不言,不要怕袒露自己的真实思想。**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这里不扣帽子,不打棍子。”
明义轻轻拍着巴掌,鼓舞着说:“同志们,有什么好歹建议只管说,只管提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讨论就要有讨论的样子嘛!”这是一个哑巴会,哑巴会有哑巴会的利益,便于统一思想,统一认识。民主是什么,民主就是没有阻挡意见,把精神统一到事情中来。
天下本无事,杞人忧天之。各人依旧不说话,冷了一会,程部长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讨论就到这里,允许同志们保注意见。”送走了程部长,明义很满足,说:“各人这样做就对了嘛,哑巴不说话,也没憋死几个。有愿意到城里给媳妇买胰子买香粉的,只管儿去。”
范立田把他带来的汇报稿,撕碎了,扔进下水道,一泡尿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