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05）（1/1）

前几天在高书记那儿，他看了一份儿下面的陈诉，陈诉说老车右倾思想严重，军阀作风，动不动干预下面的事情，使下层事情很难开展起来。老车还在停职期间，这是很危险的，一旦越过了界线，不光不能复职，谁知会有一个什么效果呢？老车没有错，对和错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说白了就是政治需要，说你对了你就对了，说你错了你就错了。

从坝子上往下看，人山人海，很热闹，干活的人也很风物，到了人堆里，人群变得很松散了。刚下过雨，地上还很泥泞，中间的低洼处，有一个很大的水洼子，水很黄，像一盆黄泥汤子。

推车的道儿上，铺着几块木板，板儿下面渗出的黄泥汤儿，一不小心喷一身，程部长开始走在木板上，怕鞋上粘上土壤，社员推着小车给他让道，他欠盛情思了。他也爽性挽起裤脚来，踩进黄泥里去了。

社员们对程部长很敬畏，老远躲开了，他呲着牙朝大伙儿笑，社员们反而不敢笑了。刘老成小声说：“啧啧，不定多大干部，刘东民见了，还不吓尿了裤子。”何松年看了车耀先一眼，说：“不见得吧，老车照旧省委副书记呢，要不是咱亲眼见，你能相信？有端架子瞎摆摆的，似乎多了不起似的，也有老车不显山不露珠的。”刘老成说：“老车多好啊，哼，谁知是不是遭了陷害，让人发配了。”

三官推着空车过来了，和程部长走了个扑面，程部长问：“望见老车没有？”三官刚要说话，跟前装车的直起腰来，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儿，笑着说：“老程，程部长，我在这里呢。”程部长一愣，转身笑了，攥着老车的手，老车的手很硬，手掌上都是黄茧子。

老程说：“你呀，老车，认不出来了！”老车朝上面看了一眼，说：“高书记兴致很高，走了几个地方吧？多走走有利益，搞一个蜃楼海市，看着花里胡哨，老黎民不买账。”程部长怕延长社员干活儿，把车耀先拉到一边，小声说：“老车，照旧已往见见吧，高书记问了几遍了，不晤面不合适。”

车耀先一边走一边说：“程部长，照旧你转达我的意思吧。”程部长摇着头说：“捎话无好话，照旧你扑面说。车书记，少说没用的话，现在形势对你很倒霉。”到了坝身跟前，坝身斜度很大，程部长一脚踩虚，差点儿跌倒。老车拉了他一把，说：“老程，我呀肠子短，不打结，照旧说实话吧。”

明杰讲了几句话，各人又是一阵儿掌声。高书记被各人的热情熏染着，又讲了一通儿话，程部长小声说：“高书记，耀先同志过来了。”车耀先站在高书记的身后，一双黄胶鞋糊满了黄泥，高挽着裤脚，两条又瘦又黄的腿上毛茸茸的，高书记审察着车耀先，脸上几分惊讶，说：“老车，还好吧？你看你，怎么掉臂惜自己，万一出点儿差错，你让省委怎么跟中央交接！”

车耀先笑笑，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出透了汗，啥病也没了。”高书记关切地询问：“腿伤怎么样？在省里有保健医生，做做电疗，这儿条件差，别硬撑着了，老车，照旧跟我回去吧。”车耀先说：“没事儿，九折肱而成医兮，我可是半个医生，死不了，死了就地一埋，也算得其所吧。”高书记向各人招招手说：“你们转转看看，多学习，哪儿不懂的问明杰同志。”

车耀先和高书记顺着坝身往前走，高书记边走边说：“耀先同志，省委刚开了个聚会会议，你的问题现在还没有结论，在中央没有明确亮相之前，省委欠好说什么。原来啊想借‘纠左’，把你的问题澄清了，谁知‘反右’风又来了，而且来势迅猛。耐心期待吧，一定要相信中央，相信省委！这段时间，你照旧岑寂岑寂。我照旧那句话，不要干预下层事务，多倾听群众意见，我们要相信群众，他们有能力把自己的事情解决好。”

车耀先说：“高书记，谢谢您的体贴。五七年，我确实不够岑寂，大跃进我是说了过头话的，我还在深刻认识，反省自己。”高书记看了车耀先一眼，很兴奋地说：“对嘛，耀先同志，你有这样的态度，很好！省委很体贴你。前几年，咱们是走得快了一点，走得慢了，就被动。咱们的目的是赶英超美，所以，小步快跑，小马拉大车，多快好省，未尝不是好要领。”

走了一段，车耀先在坝身上站住了，打着眼罩看了一阵儿，高书记疑惑地说：“老车，你看什么？”车耀先指着坝子下面的乡村，说：“高书记，你来看。我简陋盘算了一下，这座坝子蓄水能力，平年在五千万立方以上，如果雨水一大，凌驾了警戒水位，可能很危险。”高书记一愣，车耀先指着远处隐隐的几个乡村，接着说：“下边是八里洼、八里堡、南陈庄、北陈庄，加起来五千人口，洪水一来，一旦决堤，效果不堪设想。”

高书记没说话，在坝子上不安地走着，车耀先继续说：“前两天，我从省水利厅要来两名专家，他们建议停下来。原来想给省委正式写个陈诉，听说您下来，照旧扑面向您汇报较量好。”

高书记没说话，他心里也不轻松，如果真像车耀先说的那样，他要肩负责任。车耀先说：“我专门做过水文视察，这条河流曾经多次发生过水患。道光十三年，河水暴涨，洪流漫堤而下，势不行挡，淹亡数十人；民国三年，阴雨绵延，半月不开，水势激增，数百人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