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09）（1/1）

何松年闭住眼，长叹了一声，眼角的泪珠儿滚下来了，几小我私家大眼瞪小眼，没敢问。松年说：“玉芬，把你三叔三婶叫过来，我有话说。”何松年呆坐在椅子上，松明把烟簸箩端过来，松年一摆手，挡回去了。

松林两口子进来，等着年迈说话。松年说：“老二老三，跟你们说一声，我没气力了，你兄弟俩商量着办，老礼儿，新规则，咋办合适就咋办。”何松林看了二哥一眼，松明也在云雾里。松林媳妇说：“年迈，到底啥事儿？你付托吧。”何松年咧了咧嘴，摇头说：“小萍穿衣裳了。”

松明媳妇抽着鼻子说：“啥时候的事儿？没听见一点消息。”松林媳妇说：“昨夜里做了一个梦，小萍酿成了一只老鸹，嘎嘎地叫了两声，一翅子飞走了。”何松年不愿意听，好好的闺女，酿成了老鸹，亏你们想得出来！松明说：“董家也是，外家人大过天去，提前跟咱说一声，已往看看，小萍不声不响走了，这算啥！”

松年瞪了松明一眼，说：“和田说，小萍昨晚上新添了症候，病儿来得急，谁往欠利益寻思去？”松林说：“年迈，你发话吧，外家门里不能轻省了，你说是吧，二哥？”何松明应承说：“体面事儿。年迈，你拿主张，我和松林操办，花几多钱，我和老三二一添作五。”

何松年掏出一卷儿钱，放在桌上说：“照旧按老礼儿走吧，咱何家就小萍一个闺女，不能轻贱了。”何松林说：“年迈，适才二哥说好了，这钱你不能拿，我和二哥掏。你年岁大了，来分钱不容易。”松明媳妇咳嗽了一声，松林媳妇说：“年迈，那就三一三十一，一家出一份儿，年迈一人扛着沉，三个肩膀就轻松了。”

玉芬很生气，把钱装进松年口袋里，说：“这钱我和何山一根肩膀顶起来，一会让何山操办去。到时候，娘和婶子一块随着去。”松林媳妇在一边撇嘴巴。何松年把钱掏出来，说：“玉芬，听我的吧。你们几个一块儿已往，不管董家咋发付小萍，不许多说话！”

小萍嘴巴动了几动，像要说话的样子，秀桃伏在小萍耳朵上，说：“小萍，你想说啥？”小萍又没消息了。淑云说：“八成是问小龙，跟小萍说，水源小龙一会儿回来。”秀桃说：“小萍，小龙水源在路上呢，沉住气儿，再等一霎。”小萍鼻子里长出了一口吻，玉兰递过一碗水，秀桃接过来，往小萍嘴里滴了两个露珠珠儿，小萍喉咙里咔咔了两声。玉兰生气地说：“水源有生日无年岁，妻子临咽气，你横竖回来看她一眼！”

三官在外边陪明仁明智坐着，林上打坟的人回来说：“地冻实了，啥措施也用上了，咋也挖不动。”三官说：“跟黑宝说，多找几个玉米秸，化化冻。再不，烧几锅开水，烫也把地烫开。”

明智一趟一趟往外跑。三官说：“官身不得自由，明智，别跑了！”明仁脸上阵阵发青，骂道：“一个个没用的工具！早知这样儿，让他们在家种地！”很少发性情的明仁，沉不住气了。三官劝慰说：“不急。咱急，孩子说不定比咱还急。”一会听见汽车响，明智又跑出去了。

水源满头是汗，牵着小龙跑进来，冲大伙儿点了下头，要往里走，明仁狠狠瞪了水源一眼，骂道：“没王法的工具！毛里毛躁，说句话还小了你！”三官拽了明仁袖子一把，小声说：“水源，快进去看看小萍，跟她说句话儿。”

佳音进来，见爹脸色发青，小声问：“爹，小萍尚有口吻儿吧？不怨水源，水源到下边去了，您别跟他生气。”在媳妇儿眼前，他不应发这么大的火，明仁的气消了，说：“佳音，先喝口水，让他俩见一面儿。”佳音说：“爹，水生水成开完会就往回赶，您别着急。”明仁紧绷着脸，没言语。

水源到了炕前，叫了声小萍，眼泪咋也止不住，小雨似的，刷刷地飞，泪水淌了小萍一脸。秀桃说：“小萍，小萍，水源回来了，跟他说句话儿。”小萍的手动了一动，水源使劲儿攥住小萍的手，高声说：“小萍，我来晚了，你心里有啥话儿，跟我说说。”小萍光张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水源哭了几声，说：“小萍，我对不住你啊，你睁睁眼，看我一眼。”秀桃使劲儿捂着嘴巴，哭声从指缝里流出来。

小萍丝丝地喘了几口，眼皮动了一动。淑云说：“水源，快叫她两声。”水源的啼声，一声比一声响，“小萍，小萍！”小萍的眼睫毛忽闪着，逐步睁开了眼，定睛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眼里滚出两滴泪水，吃力地抬起手，摸着水源脸上的泪。

水源赶忙把耳朵贴到小萍嘴巴上，小萍声音越来越微弱，“冤家……别惆怅，我想你，我走了，把孩子，看好……”水源一边哭一边颔首。小萍说：“给我，把，白鞋，穿上，到那里给老人尽孝。”

小萍一分气力也没有了，眼睛在找小龙，喉咙里说：“龙，小龙……”水源哭着把小龙推到小萍眼前，小龙犹疑着，一步一步往娘跟前走，几个女人捂着嘴巴哭。淑云说：“小龙，好孩子，快叫娘。”

小龙一下子扑到小萍身上，哭着说：“娘，娘！娘你别走！”小萍探索着，抱住小龙的头，泪水滚涌了出来。小龙说：“娘，娘，你不要我了，娘，你别走……”小萍张着嘴巴喘了几口，吃力地说：“小龙，娘，娘舍不下你，听，听，爸爸，奶奶的话，别，想娘……”小萍说完，喉咙里嘎巴一声，走了。

夏历公元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月朔，何小萍久治无效，不幸去世，享年四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