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二章（04）（1/1）

松年干笑了几声，说：“梅子，别费心了，老话儿说，好了病，没了命。老陈病治欠好，带到那里去了。那里有懂医道的先生呢，喝几副汤药就好了。”梅子说：“您别说泄气的话，您不知道，水源多挂心您。”何松年说：“拖累水源了。水源，家里有何山玉芬呢，你们少费心，事情要紧。”

到了家，松年把钥匙递给水源，捅开了锁，炉子早灭了，屋里干冷，何松年把炕上的被子往里推了一把，让梅子坐，欠盛情思地说：“梅子，屋里乱，没个坐的地方。以前小萍抽闲儿拾掇拾掇，玉芬也常过来，庄稼人，顾了这边，顾不了那里，不是身上掉下来的，欠盛情思支使她。”

水源忙活了好一阵儿，才把炉子点着，一股儿生烟气，直钻鼻子，松年咳嗽地更厉害了。水源在炕沿坐下，松年看看梅子，看看水源，说：“梅子，水源心实，不会甜言甜言，你多担待他。小萍没了，水源照旧何家的女婿，趁着我尚有口吻，盼着水源成个家，给小龙找个放心的妈，不定哪一天蹬腿走了，也没挂心事了。”梅子看了水源一眼，说：“大爷，水源孝敬您应该，您别当事儿。”

何松年说：“水源，爹找人算了一卦，天干地支，生辰八字，你和梅子可榫可卯样样般配，这两年，梅子鞍前马后照看小龙，不容易呀，背后几多闲话，横竖给她个名分儿，梅子来来往往担是非。”

水源颔首。何松年说：“梅子，大爷啊贪心，跟前有你这么好的闺女，大爷舍不得你，这么说，你没意见吧？”梅子赶忙说：“大爷，往后您拿我当闺女待，小萍姐走了，我跟小萍姐一样孝敬您。”

何松年嘎嘎笑了两声，说：“今儿蹬了腿，我也放心了。水源，小萍有小萍的寿限，云芝有云芝的福气，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别想那么多。人这一辈子，活得是小我私家情义理，辨不明的是理，说不清的照旧理，可理在那里？事儿遂心就是理，别钻牛角尖。”

水源说：“爹，我听您的。”松年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为啥呢，文化人总想顾个全面，十根指头有长有短，万事一理，怕这怕那，事儿就搁下了。”梅子没想到何松年心里这么宽展，对何松年多了一分敬意。

从何松年家出来，水源说：“一起走走吧。”天空特另外明亮，月光雾一样，在街面上飘忽，街上很静，偶然两声狗叫，把夜空叫得越发辽远。很快出了村，田野笼罩在月光里，地里没有景物，只有一派空明和皎洁。平原上冬天是没有看头的，连鸟鸣也听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梅子把胳膊插进水源的腋窝里，水源没拒绝，两人默默地走，梅子不说话，时不时地看水源的脸一眼，眼里亮晶晶的。水源在地边站住，地里栽着桑条子，秋天剪了浮条，剩下二尺高的桑墩，像插了一地筷子。

水源站住说：“这片儿地，土改前是俺家的祖地，巨细十八亩。在农村河槽地是最差的地，旱了涝了不收庄稼。入了社，成了村里的了，文化大革命那几年村里分自留地，俺家身分欠好，又分回来了。再厥后，取消自留地，村里收了，实行联产责任承包制，又分回来了。这就是庄稼人，这就是土地伦理，不管世道如何重复，怎么变化，撒了种子就收庄稼。”

梅子问：“那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水源说：“心里苦。我爹兄弟五个，三爷家里没男孩子，把爹过继过来了，在农村很寻常。复查划身分，三爷得了二姑家四十亩好地，评了富农。八里洼没田主，富农成了斗争工具，娘这一辈子，心里有几多委屈！梅子，我喜欢你，你知道。云芝心里也苦，我怕她想多了。”

梅子说：“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云芝私下里跟我说，让咱们快点儿完婚，她等西海，等西海出了狱，他们就复婚。”水源沉沉叹息了一声，梅子攥着水源的手，呢喃着说：“我冷，水源，抱抱我。”水源把梅子抱在怀里，说：“梅子，过完年，完婚吧。”梅子牢牢咬着嘴唇，泪水嘀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