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三）（2/2）

董远一边拧着笔帽一边说：“你可以走了。”

张富生站着没动。

董远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张富生照旧没动。

董远望着他，有些意外地问：“尚有啥事？”

张富生嗫嚅道：“我给事情组说了这么多班上的事，还担着被同学发现的风险，就是为了一个目的，我想和各人一样。你明天就脱离六中了，能不能在你走之前宣布把我从黑五类子女里解放了？”

马碎牛满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他气的乱抖。赵俊良吓了一跳，牢牢抓住他的胳膊，防止他激动坏事。

董远说：“不行。‘黑五类子女’，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身份，这和你大的富农是一回事，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劝你不要在这件事上有太多的思想肩负，只要你心里明确，我们事情组没把你当外人看就行了。我虽然明天就走了，但我把你的情况已经汇报给韩组长了，以后有啥事你可以直接向他汇报。”

“我照旧不想当黑五类子女。”

董远有些不耐心了：“你咋照旧不明确？我今天宣布你不是黑五类子女、是反戈一击的革命同学，所有的人就都知道你是替事情组服务的了，你这学还上不上？你在班里还咋样呆？你放心回去吧，等运动一竣事——我预计最长一年——在你结业前我亲自来为你昭雪。”

“那好，我记得你的话。”张富生鞠躬后出去了。

马碎牛突然挣脱了赵俊良双手，一路飞跑，急速绕到办公室前面，他要抓住张富生这个忘八。等他绕到前边时，张富生已经向另一个偏向走远了，只能委曲看到背影。马碎牛撒腿追了上去，刚拐过办公室墙角就到了张富生身后。他借着跑动的气力，两手向前一推，把个毫无预防的张富生推倒在地，啪地一声，清脆响亮地跌了个狗吃屎。马碎牛一个虎跳骑在了他的背上，一手掐着脖子向下压着，另一只手就雨点般地捶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打死你个奸贼！打死你个‘奉承东’！打死你个狼心狗肺的工具！打死你个事情组的狗腿子！”还要接着骂，赵俊良追了上来，也不只是哪儿来的气力，他一把就提起了马碎牛。张富生乘隙站起来跑了。赵俊良说：“不要打。上午才背了个处分，下午你就打人，事情组知道了，啥理由都没用，这次一定会开除你的！”

马碎牛说：“开除就开除！我就没打人，我打的是猪、是狗、是畜生！是忘八！他妈的劈，我恨不得把他狗日打死！整个这场事都是因他而起，他却瞎良心出卖各人；我真是瞎了眼——”

赵俊良把他拉到课堂。柳净瓶只看了一眼就全明确了。赵俊良说：“净瓶，你把碎牛看住，我得赶忙去找张富生。不能让他再去告一状，那会害死碎牛的。”

马碎牛大叫起来：“不要去求那狗工具！大不了我不念书了！我现在就回宿舍收拾工具，明天一早就走，省得叫那些狗日的又是研究、又是处分地恶心人！”

赵俊良不理他，快步走了。他沿着张富生逃走的蹊径飞快地追了下去，他希望自己行动的还不算晚。但他左看右看，却并没有看到张富生的人影。“他能去哪儿呢？”赵俊良想，“这条小路是与事情组办公室和校向导办公室南辕北辙的，也许他又以后外路上绕了回去？”赵俊良惊出一身冷汗！要是张富生二次进了事情组办公室，马碎牛就彻底完了。赵俊良掉臂一切往回跑，他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在张富生跨进事情组门口之前拦住他，给他谢罪致歉，让他原谅马碎牛的冒失。

“如果他不允许怎么办呢？”

“豁出去了！先把他拉到一边再说。”

“如果他已经进了事情组办公室的门怎么办？”赵俊良思来想去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不是他没措施，而是他自知那些措施马碎牛是不会允许也不愿配合的。

“不管它！只要张富生进了事情组的门我就跑回课堂，伙同柳净瓶逼着马碎牛撒谎，就说没打他。我们三小我私家一直在课堂说话，就没有走出去。两个乙班的同学虽然看到了，但预计他们不会出来做证。”

事情组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董远伏在办公桌上看报纸，一副悠闲神态。房间里没有张富生。赵俊良就远远地躲了起来，注意着两头来往的人。

半个小时以后他回到课堂。

马碎牛和柳净瓶还在课堂里等他。一晤面马碎牛就问：“咋这么长时间？”

柳净瓶也问：“咋回事？”

赵俊良看了看他俩，说：“他没去告你。”

“他会告的。这种小人我比你看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