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一)(1/2)
各派红卫兵早已厌倦了笃志写批判稿的苦累事,写手们以为无话可说了,却又不得不说不写;便面有难色地搪塞着庆幸的政治任务。纵然是最热中于召开猛烈批斗会的一些有严重暴力倾向的部门红卫兵,对于批斗的工具也完全失去了兴趣,任由他们在牛棚内自由运动。
秃子闲的无聊,东张西望地转悠,希望找点有趣的事做。突然望见怀庆扛着杆空枪,靠在牛棚门口看舆图,连忙喜滋滋前去搭讪。连叫了几声怀庆,怀庆不理他,秃子就有些恼怒。正无处发泄,一眼望见钱校长脚步急遽旁若无人地走出牛棚,而且怀庆又视而不见,马上就有了主意。秃子连忙盖住钱校长的去路,看了怀庆一眼,声色俱厉地喝道:“走资派!胆敢私自窜出牛棚?你把我们红卫兵当啥?当谷子地里的草人照旧当了路边的一堆臭狗屎?”
钱校长连忙陪着笑脸解释:“适才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入了迷就忘记了时间,这会儿看完了就以为尿急的很。一时疏忽,只想着去茅厕了就忘了打陈诉了。”
秃子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钱校长的鼻子训斥道:“什么学习人民日报社论?什么一时疏忽?明确是把我们‘工学同盟’红卫兵不放在眼里!你这是火力侦察!你这是是为越狱做准备!——我问你,‘牛棚守则’你学了没有?”
“学了。不光团体学过两回,我私下还精读了两遍。”钱校长身体的姿势就有些不自然,心想最近门口经常就没有人,偶然有人站岗,也多是抱着枪或睡觉或看书。我要想“越狱”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只怪自己运气欠好,遇到了这个好逸恶劳无事生非的闲人。
“你先站好!”秃子皱着眉头背着手,很有米教育主任以前的风范。他在钱校长腿上踢了几脚,钱校长连忙两腿并拢、两手贴着大腿。
“学了为啥出门不打陈诉?”
“太急尿了,一时疏忽了。”钱校长扭动着身子。
“急尿?急尿就敢疏忽?急尿就可以不守规则?急尿就可以无视‘牛棚守则’?急尿就可以果真挑衅革命造反派的权威?急尿就可以反党反社会主义?急尿就可以把红卫兵不放在眼里——没望见这儿站着一个堂堂的**的红卫兵麽?我看那‘牛棚守则’你就没有学!”秃子为难钱校长,许多途经的学生就驻足寓目;牛棚里的人也把脸贴在了玻璃上;惟独怀庆不理不睬,继续看他的世界舆图。
“真的学了,牛棚里的人都可以作证。”
“看你寻的那证人!”秃子极端轻蔑地说。
怀庆两耳不闻,头都不抬,任凭秃子施虐。秃子见钱校长越来越憋不住了,政治嗅觉突然就格外敏捷,他有意把话题拉长,用上了阶级斗争的剖析要领:“你的思想越来越反动了!你适才说啥?‘牛棚里的人’?牛棚里怎么会有‘人’?你是不是在讥笑我们揪错了工具?牛棚里这一群怎么敢叫‘人’!你们要是人我们是啥?岂非你想体现我们是牲口?”
“绝对没有谁人意思。”钱校长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碰上这个文理不通又爱出风头的学生算自己倒霉。他也不敢再多说话了。他深知凭证秃子这一套剖析要领来套,险些每一句话都能上纲上线成为严重的政治问题。更让他焦虑的是,再不上茅厕,很有可能就尿在这公开场合之下了。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尚有许多女生,钱校长丢不起这小我私家。
秃子眼珠一转说:“这个问题先放下。你适才说啥?说你把‘牛棚守则’学了四遍了?那好,我来考考你,第三条的内容是啥?”
秃子并不知道第三条的内容是啥,他甚至连“牛棚守则”里任何一条都说不上来;对于“牛棚守则”的认识,也仅仅停留在看过一眼封面。
钱校长急于脱身,随口答道:“外出时要高声打陈诉,经值勤红卫兵同意后方可走出牛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牛棚内外看热闹的人都乐滋滋地仰着一张笑脸。
“咦,你还背的挺熟的。我再问你,第六条是啥?”
“天天早晚要各向**请罪一次。请罪时要弯腰鞠躬、垂手落地,要深挖灵魂深处的反动思想,要请求党和人民的原谅。请罪竣事后,要向**像三鞠躬,同时还要说‘我有罪’三个字。”
“不错,是我们的勤学生。”秃子挖苦说:“第十条是啥?”
“没有第十条——我说马秃子同学,你能不能先让我去茅厕?我都快尿到裤子了!”
“不能!”秃子断然拒绝了他,极为严肃地说:“政治问题天下第一!辩不明宁愿不吃不睡。思想认识也刻不容缓,不从基础上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就万事休提!但当务之急却是解决你的认识问题。”
秃子自得地看了围观的同学一眼,眯着眼,笑吟吟地思索着什么是“认识问题”。
“你适才叫我‘马秃子同学’?这就是个认识问题。”秃子有些自得地说:“谁和你‘同学’?同学这两个字是你叫的?是你加入了红卫兵照旧我去了延安?我都不明确:就你这文化水平、就你这粘糨子,咋就当上了校长?也许你是企图先从上层修建这个领域混入我们革命队伍、进而再复辟资本主义?尚有,谁告诉你‘牛棚守则’没有第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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