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汴梁误 第一百八十六章 霹雳（十三）（1/2）

东华宫内，一片诡异的气氛。

现在大厅当中，满满当当的都是人。不用说现在能在此处的，都是太子心腹一党，或者是与太子身边心腹交好之辈。正不知道，有几多人现在yu赶往这东华宫，都不得其门而入。就算心思再热切，穿过这满坑满谷的数万乱军，也不见得有这个胆se。

外间山摇地震的召唤声越过城墙，穿过东华门，直入而内。撞击得每小我私家都是心思热切，站不定脚。

今夜乱事起后，原来以为是一场大劫。各人就想避乱而已。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是将一场泼天的富贵送到各人手中！

今夜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有很大可能成事了。此时现在，都门禁军险些全部动了起来，禁军军将，现在在东华门外不知道有几多，正在叩阙恭请太子露面以正人心。而圣人绝不见踪影。已然有消息说圣人今夜去了马前街，不用说现在也被乱军阻遏在外了。

圣人身边就有百十名班直宿卫，皇城司使臣，再加一些没**的内宦。这点气力，在乱军眼前济得什么用场？

落在乱军手中，还不是等着太子前去处置。心好一点就是太上皇收场，心思狠毒一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效果。

现在唯一所求的，就是太子泛起在东华门门楼，顺天景命，接受乱军——也许该叫做义师的拥戴！三揖三让都不必做了。事急从权。早早正位以安宁局势。明ri这大宋山河，就该换一个年号了！

谁都不知道，太子现在为什么就是不愿露面，怕的到底是什么？

各人心头另外尚有一个绝大疑惑，就是今夜这乱事，到底是如何生起来的？行大事必须周密，这话各人都知道。可是不行能一点迹象都没有啊？这么多乱军突然起事，事先没有奔走联络，利益交流，这是极难想象的。不外往还的时间一长。牵扯的人多了，一定就有风声透露出来。在场很有几小我私家是太子一贯看重的，仅次于耿南仲那寥寥几人而已。可他们也是和各人面面相觑，对于今夜乱事摸不着头脑。最后也只能归于太子圣谟高远。超出他们这些臣子的明确规模，不声不响就做出这么大事业出来。

在场中人对今夜这场惊变转折未尝没有腹诽。东宫平ri看起来老实木讷，柔顺胆薄。却没想到暗地里心思这么重，下手这么狠。这样的君主即位，未来也是个欠好伺候的。各人总要小心审慎了…………而且这等事情都不事先交待与自家一声，显着没有被看成可以共秘密的心腹。要不是自家识趣的快，死在乱军内里也不直什么。伴君如伴虎啊…………

不外也多亏有这样一个太子，不声不响就将什么都部署好了。整个汴梁都翻了过来。要否则各人等着将赵佶熬去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侯。各人现在就等太子出头，然后坐享未来富贵就是。

可是可是…………直娘贼的。怎么太子就是这般矫情过头。到现在还藏在自家寝殿当中，不愿出头？耿南仲他们入内解劝，也没个消息出来。外间喊得山摇地震，几万军汉等着黄袍加于太子身上。泼天富贵就在眼前却吃不到肚，未免也太心焦了罢？

耿南仲这厮也是，注定未来要入政事堂。大参是起步，宰相也未可知。就看他吃相如何了。紧要关头，就不必拿这未来宰相心胸了罢？不急不慢的，想让各人生生在这里急死不成？

腹诽完太子，然后又是在心里又妒又恨的念叨了耿南仲两句。人人也没心思攀谈什么。事情都是明摆着的。全都踮脚伸脖子，急切的朝内望。太禁虽然不大，却也不是一般人家比得上的规模。在大厅眼睛望出血了也看不到太子寝殿。只有内使来往复去的焦躁奔走，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忙些什么。有的内使出来就无奈的朝各人摇摇头，示意太子那里还没消息。

太监虽然没有**。却也是人，也有功利之心。太子正位。他们也就一人得道。禁中之事，就换他们主持了。到外面提点宫观，甚而领军监军，凭证资历宠信轮着来就是了。总比在东宫这里苦哈哈的守着好——圣人身边那些内使大珰，谁会给他们留点残汤剩水？

现在他们心思与满厅士医生都是一样热切，却也使不上气力，随着一起干着急。

等到厥后，不知道哪个xing子粗直一些的士医生终于按捺不住，跳起来高声道：“yu成大事，如此畏首畏尾何成？现在时不我待，迟则生变！就是寒了东华门外数万将士之心，也是了不起的大事…………岂非等这几万将士失望自散不成？到时候这局势就真不行收拾了！为山河社稷计，我辈当一起去拜求太子，请太子出头，权且安宁人心，收拾局势。就是圣人在，现在太子天与人归，也一定乐于退居太上之位，安享悠游荣养之福…………诸君，仗义死节极谏，就在今ri，谁与吾同去？”

有人挑头，马上大多数人都跳了起来。几多嗓门都亮开，全是同去两个字。各人挥拳攘袖，一副为国是不惜身的容貌，就要入内环逼太子，让他忍着不孝骂名，忍痛早早将名分定下来。各人的富贵也就早早定下来了。

一群人才跳起来，就听见厅外脚步声疾响，一个大嗓门一路喊进来：“禀太子，城外禁军军将石崇义等七人为全军所推戴，特入皇城以劝太子正位。人已带至，请太子处断！”

这喊声又急又高，连外间咆哮都掩盖不下去。殿中所有人都被惊动，停下脚步，转头向殿门口看去。

就见一名东宫宿卫军将。也许尚有个什么散指挥的衔头。挺胸凸肚的带着一干容貌狼狈万状的家伙大步走进来。

这名东宫宿卫军将。乱军才迫近皇城的时侯，吓得差点弃职潜逃。幸得耳朵好使，听见了扶保太子的口号声，这才委曲镇静下来，留在岗位上，听耿南仲的部署行事。

现下已然换了个容貌，不知道私下里几多次庆幸自家幸亏没逃。要否则不仅成不了从龙元勋，给新君记恨上了，宿卫班直这驱使也保不住也么哥。

眼看太子已然是天与人归，今夜自己又效忠职守。未来新君正位。刷新政治。自家这般大才，岂能还在宿卫当中混ri子？总该有个横班，上四军也该有一个归自家统领。这空额能吃到飞起，占役谋划每年也是几万贯哗啦啦的朝府中滚。

想到这优美前景。这位东宫宿卫军将简直是走路带风，到哪儿都是一路小跑。这辈子都没这般生龙活虎过。

他走得快，却苦了随着入内的石崇义一干人。他们以石崇义为首，总算是挤出了东华门外人堆。远远跑到西面凝晖门才觑到时机。

凝晖门以湖为濠，多年漫漶之下，门外已然是一片池塘浅滩。这门也几十年未曾开过了。几万乱军围皇城，也围不到这里来。岂非让各人一个个站在水里？

石崇义他们淌水走到凝晖门下，扯着脖子不知道吼了多久。才有人从城墙上探头出来。却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班直，现在要逃不能，也没有上官下令。只幸亏城墙上喝风苦熬。

石崇义当下就在城墙下许下了好大赏格。只要将各人拉上城，少不得就是千贯的辛苦费。现下没钱，可以先打欠条按手印。这帐什么时侯都逃不了。

火光之下，班直也认出了其中谁人年轻一些的军将。两人在某家瓦子也曾碰面招呼过。当下也就信了八成，讨价还价一番，以两千贯成交。

接着这班直就奔出去寻人，有利益行动就快。不多时就寻来几个辅佐，再加上大绳竹筐。两个筐子放下来，分三次将七人拉上去。等石崇义草草写就欠条，按能手印。甚或将手上一个绿猫眼的戒指先取下来作为首付款。这才带他们直奔东华门而去。

到得东华门，石崇义他们一报名号来意。东华门上那名宿卫军迁就马上带他们来见太子。心内里未尝没有诉苦。在东华门等那么许久了，怎么也没人说推举代表入内劝进？白白让自家等得心焦。从凝晖门饶这么个大圈过来，到时候分这劳绩，都薄了三分。

他却没有想到。东华门外是几多人。石崇义他们又几小我私家？就算是其他人有心，几万人当中。一时间哪能推举个头绪出来？谁不想抢这劝进的头功？就是真推举定了，这军将也不见得敢放吊篮下去，不知道几多人想抢上城头，非得自乱起来不行。

这也亏石崇义越到紧要关头，越是脑子清明。一下绕过东华门外这个盲区，在其他地方先越进了皇城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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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干人等，都看着一路小跑带喘，奔进来的石崇义几人。他们忙乱了一夜了，适才又在凝晖门外水里泡了一阵。现在都是骨软筋酥。给那宿卫军将甩下一大截。那宿卫军将转头一看就无奈道：“几位爷爷，现在什么当口，还这样一步三摇的？你们围城的不急，俺这守城的都替你们急！早些将太子爷说动罢，俺就谢谢不尽也么哥了！”

石崇义呼斥带喘，好容易挨进殿内。入眼之处就望见一片眼光扫过来。眼光当中，全都是热中意味。不用说，自家这七人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意味，也和殿中人一样！

石崇义是识得太子那干瘦容貌的，今夜眼神又是特另外锐利，一扫之下，就发现太子不在殿中！

不等其他人发问，石崇义就提起所剩不多的丹田之气，高声发问：“太子何在？数万将士在外鼓噪，俺们拼命入内陈情。却看诸君在此安坐。如此大事。诸君就视作轻易乎？这岂不是寒了几多军将，数万健儿一片恳切？”

殿中人原来都呆呆的看着进来的七个宝货。

一老一小两个胖子，这般天气满脸都是油汗，下半截湿透还在滴水。走一步满身肥肉都在乱颤。剩下几人有老有小，衣服破破烂烂，撕一块挂一块，脸上有黑有白，花猫也似。有人爽性就没鞋子，两只脚冻得乌青。走一步龇牙咧嘴一下。

这几小我私家就是外间禁军军将推举出来的劝进代表？直娘贼的就是汴梁城的托钵人看起来也比他们济楚几分啊。

正有人准备动问是不是那宿卫军将为人欺哄了。当先谁人老胖子却是起源盖脸的一阵呵叱，却将人都镇住了。有人这个时侯认出了石崇义——究竟老胖子也是局势上人。不是微末无名之辈。近些时ri为何灌奔走往还，识得的人就更多了。当下指着他道：“遮没不是石…………”

石崇义劈口就截断了他：“某乃武威郡王之后！现为大宋，为数十万禁军健儿所请托，时势如此。太子早早正位以定国本，以安人心！诸君不必在此高坐了，太子何在，某等前去环拜哭求！”

这武威郡王之后的名目报得甚是有关窍。

所谓武威郡王，就是大宋开国时侯重将石守信。当年是赵匡胤义社十兄弟中人，追随赵匡胤南征北战有他，陈桥叛乱配合行事有他。不折不扣的开国重臣。杯酒释兵权之后，也是位极人臣。死后追封武威郡王。

武威郡王这官位再高，也不是世袭的。这些代传下来，谁还鸟这个武威郡王之后的名头？石崇义在都门禁军当中也不外就是其中级军将。还属于那种较量没配景没后台的。全靠着长袖善舞才有如今职位。

先人遗泽将尽，所以石崇义才钻营万端，孜孜于恢复先祖职位。

不外今夜报出武威郡王之后的来头，却是大有深意。这代表大宋勋臣，也有从龙拥戴太子之心。加上外间军将士卒，满朝的文臣士医生。岂不是天与人归的势头？

太子现在想必还在矫情当中，这么多名头摆出来，再来一个环拜哭求。还怕太子不出来勉为其难？

没想到这一脸憨厚的胖子武臣，居然有这般七窍玲珑心！

一众人当下都是颔首，这兴头更高昂起来。不知不觉的就酿成石崇义走在前头。不知道几多人黑压压的就朝着太子寝殿涌去。几名内臣也丝毫都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在头前带路，跑得飞快。生怕去迟一步外间的军迁就心寒散去了。

天予不取，反遭其咎！这个时侯岂是拼命体现纯孝的时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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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扰攘之际，在太子寝殿当中。耿南仲和宇文虚中两人，正围着赵恒在那里低声苦劝。

所有人都在撺掇太子早早露面。顺水推舟，将这场事做下来。以大局为重。最后赵恒却掩面奔入了内殿。只有耿南仲亲厚，随着追进来。他这个时侯特别借重宇文虚中的急智，顺手也将他扯了进来。

耿南仲这个时侯终于想通了，再不端着谁人讲天理人心的道学夫子架势。

今夜事情已然做出来了，不管是谁挑起来的。一定不行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就算太子真的纯孝到那一步，死也不愿为黄袍加之。还将赵佶找出来协助他平定乱事，安宁人心。事毕之退却居东宫继续闭门念书。

————赵佶就肯放过赵恒了么？

皇权至重之下，绝无亲情可言。青史斑斑，不停于书！

既然嫌隙已为今夜乱事所种下，再也没有弥合的可能。那么就不如趁着现在圣人被阻遏在外，消息通报不出。几万乱军拥戴之心可用，早些将事情做下来，名分定下来也罢。

说句诛心点的话，就算耿南仲不念和赵恒这么些年的相处之情。冷眼旁观于赵恒未来为自家老子吃干抹净收拾掉。结于赵恒身边自家这一党的利益，却不能轻易舍弃。岂非再来一个宣和党人碑。自家这一党中人又被禁锢几十年。祸及子孙？宇文虚中一句话说得好，这天下，不仅仅是赵家的，是与士医生共！谁也不能轻易动了他们的富贵权位！

更不必说，耿南仲还想为一代名相，真正掌握朝中权柄。否则他在赵恒身边苦挨这么久，教育这么一个不甚智慧的太子，冷板凳都快磨穿了，为的什么？

今夜之事，到了此时。太子唯一要拿出的态度。就是四个字————我不要脸。

什么父慈子孝，什么三揖三让都不必提了。早些正位命名要紧。偏偏这个太子脸皮似乎还没厚到这一步，还拿捏着不愿迈出这最后一步！

太子掩面，坐在榻上。头深深的埋在手里，不愿抬头看上一眼。耿南仲弯着腰，低声下气的在那里解劝。

“殿下，国是至重。此时现在，圣人不知在那里蒙尘，汴梁生乱。太子不出来收拾局势，还能是谁？就是圣人事后，也再不至于责怪的。要知道名分至重，太子名分既定，人心既附。就是圣人。也会体谅太子的。未来殿下或领监国名义，或圣人为太上在后监视太子秉国。岂不是一箭双鵰之事？现在汴梁一片扰攘，人心不定，体贴国是非浅，还请殿下为国不再惜身，早早挺身而出，出任此难题罢！”

赵恒闷在那里，就是不吭声。片晌之后，从指缝中溢出了泪水。竟然哀哀的哭了：“孤如何能为此不忠不孝之事？孤就守在这殿内，期待圣人消息…………耿师傅。不必再劝孤了，不必再劝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