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汴梁误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夜血（十二）（1/2）

通往龙首寨的山路就在应州城塞内北面，换句话说整个应州城塞就是依山而建。从南门到山路入口，通常里不疾不徐而行，也不外一刻功夫就能到达。可在今夜，这一段短短的旅程，竟然走了泰半个时辰！

整个应州城塞，已经全然陷于火海当中，在他们退过的一路，随处都是火势交联，随处都是断兵残刃，随处都是血痕累累。

这一路太过艰辛太过漫长，似乎随时这阵列都市瓦解。可终于照旧坚持住了。

而通往龙首寨的山路，就在背后不远处。只要上了山路，与接应的守军汇合。单用石头朝下砸，女真军马都跟不上来！

随着一声声嘶哑焦躁的女真语召唤下令之声，更多的女真射手涌上前列，也不保留气力一连射击了，拼尽全力拉弓疾射。撒袋中的羽箭飞快见少，箭头在火光中亮起一层层一片片的金属反光，落向退往龙首寨山路的那支仍然结阵不乱的阵列。

在女真射士的背后，几个谋克最为勇锐之士又集结起来，披上两层重甲，持起已然有了大巨细小缺口的长刀重斧，喘着粗气准备再度上前。

哪怕在这个时代，以军中菁华这种可披重甲，不惧死生能当前敌的锐士消耗性的硬拼。十场战事当中不见得有一场是这般打法。临阵而战，只想着用拼人命的要领来击垮对方，这往往都是下将所为。

这个时代军队的组织度和对伤亡的遭受水平，不是向心力极强的团体，不是极端的精锐。也无法举行这种最为惨烈的作战方式。

而在今夜。双方在南门口已经拼掉了几百条人命。短时间这样的伤亡消耗。以女真人的凶蛮，也以为胆怯！

而现在银术可和完颜希尹又准备拿出资本，驱赶女真儿郎上前，再狠狠拼一次人命。说什么也要击垮这败而不乱，仍然能维持阵列的顽强敌人。将他们彻底消灭在应州城塞之内，让他们无法退上龙首寨这唯一一条生路！

在自家阵列当中，给护持在最中间的郭蓉汤怀等人，也望见了女真人的调治准备。听见了他们不住的呼喝传令之声。对望一眼，忍不住也是震惊。

今夜战事，郭蓉身先士卒，极大的鼓舞起士气。麾下又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北来神武常胜军军中精锐。体现得已然是至矣尽矣，蔑以加以。任何将领，也不能对麾下军将士卒要求得更多了。

南门死战不退，拼光了一都又一都，后面的人马仍然源源不停的填上去。哪怕最后不敌，仍然能维持阵列且战且走，能带走的伤员都带上了。不管火势围逼照旧女真人不停扑击。仍然阵脚不乱。

换了对手是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其他军队，也许在南门就已经为他们所拼退！

而女真军马。不愧是闪电般击破了大辽帝国的这个时代最强武力。不仅在南门血战中陪他们狠狠拼了一次人命。还狼一般的咬着不放。到了最后，又摆出一副不惜以人命填开他们的阵列，将他们这支军马全部留下的架势！

双方都在赞叹对方的能战强悍。今夜在应州城塞，第二次碰面的神武常胜军和女真西路军。在一场规模不大，阴差阳错生长而成的血腥交手战中，打出了这个时代最高水准的顽强剽悍！

郭蓉就在阵列最中间的位置，一路且战且退至此，南门亲自披甲浴血死斗之后，又勉力维持着这一支军马结阵退却至此，虽然身上未曾带什么值得一提之创。可精神体力，已然到了极限，甚或都已经到了透支的田地。抿一下嘴唇，只以为口腔里一点水分也无，舌头干燥得就像一块枯木。眼睛望出去视线都已然模糊，火光人影混杂在一起，乱纷纷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双脚似乎踩在万丈泥沼之中，每挪动一步，都要竭尽所能。

环视左右，身边将士，莫不如此。

汤怀拉弦右手，鲜血凝聚在上，厚厚一层，正不知道伤得有多重。虽然现在射士都有扳指，可是硬质扳指两缘在拉弓的同时同样要磨损着手指。

汤怀用的是三石强弓，非如此弓力，就算用尖锐点钢的破甲箭镞，也未必能射穿一层甲胄。三石力道，就即是将一百多斤气力用两根手指提起来，汤怀今夜发箭百余，就是重复提起一百多次，还要开如满月。百余箭射下来，对手指的伤害可想而知！

冷武器时代的投射兵种，除了可以借用畜力或者多人气力上弦的大型武器之外。就是用体力来换杀伤力。老卒伤了手指，用弩扭曲了脊椎，一场仗下来整个腰都废掉的，触目皆是。所谓临敌不外三矢，一场战事下来射手不外能射十几箭这个太过夸张了一点。正常水准，用弓箭的射士，看弓力差异，一场战事射三十到六十箭之间。用腰里腿力上弦的弩手，极限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今夜竭尽全力连发百余箭，就算现在马上就开始诊治调养，汤怀神射能不能恢复如初，已经难说得很了。

现在他的硬弓就挎在腰间，用左手持着一杆长矛。仍然牢牢跟在郭蓉身边，如前一般一言不发，似乎在期待着最后的厮杀一般。

而举旁牌的将士，持矛持刀的甲士，人人都是气喘如牛，人人都已然将自己压榨到了极限。

转头看去，龙首寨灯火缭乱，接应队伍还悬在头顶老远处。天黑路险，雪深道滑，百余丈的狭窄山路，正不知道还要多久才气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