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春辞小院离离影 夜受...(1/2)
小郡主格的一笑,掀被下床,笑道:“我穴道早解开了,等了你良久,你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韦小宝奇道:“谁给你解开穴道的?”小郡主道:“给点了穴道,过得六七个时辰,不用解也自然通了。我扶你上床,我可得走了。”韦小宝大急,叫道:“不行,不行。你脸上伤痕没好。须得再给你搽药,才好得全。”小郡主嘻嘻一笑,说道:“你这人真坏,说话老骗人。你几时在我脸上刻花了?倒害得我担忧了半天。”韦小宝问道:“你怎么知道?”小郡主道:“我早下床来照过镜子,脸上什么也没有。”
韦小宝见她脸上光皎洁腻,涂着的豆泥、莲蓉等物早洗了个清洁,好生忏悔:“我这么冒失,也没先瞧她的脸,倘若见到她洗过了脸,说什么也不会着了她道儿。”
说道:“你搽了我的灵丹妙药,自然好了。否则我为什么巴巴的又去给你买珍珠?我直跑遍了北京城所有的珠宝店,才给你买到这两串好珍珠。我还买了一对挺悦目的玩意儿给你。”
小郡主忙问:“是什么玩意儿?”韦小宝道:“你解开我穴道,我就拿给你。”小郡主道:“好!”正要伸手去给他解开穴道,忽见他眼珠转个不停,心念一动,笑道:“险些儿又上了你的当。解开你穴道,你又不许我走啦。”韦小宝忙道:“不会的,不会的。大丈夫一言既出,谁人马难追。”小郡主道:“驷马难追!什么叫谁人马难追?”韦小宝道:“谁人马比驷马跑得还要快,谁人马都追不上,驷马自然越发追不上了。”
小郡主不知“谁人马”是什么马,将信将疑,道:“谁人马难追,倒是第一次听见。”韦小宝道:“那你就学了这个乖。这玩意儿有趣的紧呢,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小郡主问道:“是小白兔吗?”韦小宝摇头道:“不是,比小白兔可好玩十倍。”小郡主道:“是金鱼吗?”韦小宝大摇其头,道:“金鱼有什么好玩?这比金鱼要好玩一百倍。”小郡主又猜了几样玩物,都没猜中,道:“快拿出来!到底是什么工具?”
韦小宝要诱她解开穴道,说道:“你一解开我穴道,我马上便拿给你看。”小郡主摇头道:“不行。我马上得走,哥哥不见了我,一放心焦得很呢。”韦小宝道:“你穴道早解开了,为什么不走,却要等我回来?”小郡主道:“你盛情给我买珍珠,我总得谢谢你,向你离别一声。不声不响的走了,不是太对不起人吗?”
韦小宝肚里暗笑:“原来这小娘是个小傻瓜,沐王府的人木头木脑,果真没姓错了这个姓。”说道:“是啊,我担忧你一小我私家在这里畏惧,在街上拼命的跑,只想早些买了珍珠,可是一家一家珠宝店瞧已往,就是没合意的,心中一急,连摔了几个跟头。”
小郡主轻呼一声:“啊哟!可摔痛了没有?”韦小宝没精打彩的道:“这一摔下去,恰好胸口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痛得我死去活来。”小郡主道:“现下好些没有?”韦小宝哼哼唧唧的道:“这上撞伤势不轻,越来越痛了。你……你……你点了我穴道,不愿解开,我这……这……这一口吻……提……提……不上来……我……我……”越说声音越低,突然双眼上翻,眼中露出来的全是眼白,便如晕去了一般,随着凝住呼吸。
小郡主伸手一探他鼻息,果真没了气,大吃一惊,“啊”的一声,全身发抖,颤声问道:“你怎么会死了?”韦小宝断断续续的道:“你……点错……点错了我的穴道……点了我……我的……死……死穴。”
小郡主急道:“不会的,不会的。师父教的点穴法子,决不会错。我显着点了你的‘灵墟’与‘步廊’两穴,尚有‘天池穴’。”韦小宝:“你……你慌张皇张的,点……点错了。啊哟,我全身气血翻涌,经脉倒转,天下大乱,走……走火入……入……”
小郡主道:“是走火入魔罢?”韦小宝道:“正是,走火入魔。啊哟,你怎么这样胡涂?点穴功夫没练得抵家,就在我身上七零八落的瞎点?你点的不是什么‘天池’,什么‘步廊’,都点了死穴,死得十拿九稳的死穴!”他不懂穴道名称,否则早就举了几个死穴出来。
小郡主年岁幼小,功夫自然没练得抵家。点穴功夫原本艰难繁复,人身大穴数百,相去只是数分,慌慌忙忙之中点错了也属寻常,但她曾得明师指点,这三下认穴极准,劲力虽然不足,穴位却丝毫无错,可是新学乍用,究竟没多大自信,韦小宝又没精打彩,装得极象,她以为真的点错了死穴,急道:“岂非……岂非我点了你的‘膻中穴’么?”
韦小宝道:“正是,正是‘膻中穴’,你也不用惆怅,你……你……不是居心的,我死之后,决不怪你。阎……阎罗王问起,我决不说是你点死我的……我说我自己不小心,手指头在自己身上一点,就点死了。”
小郡主听他答允在阎罗王眼前为自己隐瞒,又是谢谢,又是过意不去,忙道:“快……快把穴道解了再说,或许尚有救。”忙伸手在他胸口、腋下推拿。她点穴的劲力不强,只推拿得几下,韦小宝已能运动。他呻吟了几下,说道:“唉,已点了死穴,救不活了!”
小郡主急道:“或许救得活的。我不小心点错了,真……真对不起。”
韦小宝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死之后,在阴世里保佑你,从早到晚,幽灵总是跟在你身旁。”
小郡主尖叫一声,问道:“你幽灵总是跟在我身旁?”韦小宝道:“你别畏惧,我的幽灵不会害你的。不外有个规则,谁杀死了我,我的幽灵就总是随着谁。”
小郡主越想越惊,说道:“我不是居心要杀死你的。”
韦小宝叹了口吻,问道:“小女人,你叫什么名字啊?”小郡主退了一步,道:“你问来干什么?”脸上满是惊异之色,又道:“你要到阴世里告我,是不是?我不跟你说。”韦小宝摇头道:“我不会告你的。”小郡主道:“那你问我名字干什么?”
韦小宝道:“我知道了你名字,幸亏阴世保佑你啊。阴间鬼朋鬼友许多,我叫各人同心协力的来保佑你,你岂论走到那里,几千几百个幽灵都随着你。”
小郡主吓得大叫一声,忙道:“不,不要!别随着我。”韦小宝道:“那么就单是我一小我私家的幽灵随着你行不行?”小郡主迟疑片晌,道:“你……你如不吓我,那么……那么还没关系。”韦小宝道:“我虽然不吓你。你白昼坐着,我的幽灵给你赶苍蝇,晚上睡着,我的幽灵给你赶蚊子。你闷得慌,我的幽灵托梦给你,讲很好听很好听的故事给你听。”
小郡主道:“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幽幽叹了口吻,道:“你不死就好了。”
韦小宝道:“有一件你允许过我的事,你没办到,唉,我死不瞑目。”小郡主道:“什么事?我允许过你什么?”韦小宝道:“你允许过叫我三声好哥哥,我在临死之前听到你叫了,那就死得眼闭了。”
小郡主出生于世袭黔国公的王府,怙恃兄长都对她十分痛爱,虽然她出世之时已然国破家亡,但世臣家将、仆众西崽,照旧对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敬重得无微不至,一生之中,从未有人骗过她、吓过她。出世以来所听到的言语,可说没半句假话,因此对韦小宝的乱说八道,初时也都信以为真,待见他越说越精神,说到要叫他三声好哥哥时,眼中闪烁着狡狯的光线。她只不外天真良善,究竟不是傻子,知道韦小宝在逗弄自己,退了一步,说道:“你骗人,你不会死的。”
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就算暂且不死,过几天总要死的。”小郡主道:“过几天也不会死。”韦小宝道:“就算过几天不死,未来总是要死的。你不叫我这三声好哥哥,我的幽灵就天天随着你,不住的叫:‘好──妹──妹,好──妹──妹!’”他紧逼了喉咙,声音拖得长长的,认真阴风惨惨,十分可怖,又伸长舌头,装作吊死鬼容貌。
小郡主“啊”的一声,转身便冲出房去。
韦小宝追将出来,见她伸手去拔门闩,忙拦腰一把抱住,说道:“走不得,外面恶鬼许多。”小郡主急道:“铺开手,我要回家去。”韦小宝道:“走不出去的。”
小郡主右手切了下去,斩他右腕。
韦小宝手掌翻转,反拿她小臂。小郡主手肘后撤,左手握拳往韦小宝头顶击下。韦小宝身子后缩,避过了这一拳,却已抱住了她小腿。小郡主一招“虎尾剪”,左掌斜削下去,韦小宝没能避开,拍的一声,打中他肩头,他用力拉扯,小郡主站立不定,摔倒在地。
韦小宝遇上去要将她揪住,小郡主“鸳鸯连环腿”飞出,直踢面门。韦小宝一个打滚,又已扭住了她左臂。小郡主拳脚功夫曾得明师教授,远比韦小宝所学为精,两人倘若认真交锋,韦小宝决不是她对手。但二人现在只是在地下扭打,一个想逃,一个扭住她不放。
这等扭扑摔交的功夫,韦小宝却经由恒久习练,和康熙交锋较量,几达一年。海老公传他的武功虽然半真半假,他又练得纰漏,这近身搏击的擒拿,他究竟尚有几下子。几个回合下来,韦小宝胸口虽吃了两拳,却已抓住了小郡主右臂,拗了转来,笑问:“投不投降?”
小郡主道:“不投降!”韦小宝抬起右膝,跪在她背上,又问:“投不投降?”小郡主仍道:“不投降!”韦小宝手上加劲,将她反在背后的手臂一抬。小郡主“啊”的一声,哭了出来。
韦小宝和康熙交锋摔交,两人岂论痛得如何厉害,从不示弱,更无哭泣之事,只不外一到给对方制住,无法反抗,便叫“投降”,算是输了一个回合,重新比过。不意小郡主的作风与康熙全然差异,一输便哭。韦小宝道:“呸!没用的小丫头!”铺开了她。
便在此时,忽听得窗格上喀的一声响,韦小宝低声道:“啊哟!有鬼!”
小郡主大吃一惊,反手过来,抱住了他。
只听得窗格上又是一响,窗子轧轧轧的推开,这一来,连韦小宝也是大吃一惊,颤声道:“真的有鬼!”小郡主向前一扑,钻入了床上的被窝中,全身发抖。
窗子徐徐推开,有人阴森森的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韦小宝初时只道是海老公的幽灵前来索命,但听这呼声是女子口音,颤声道:“是个女鬼!”连退几步,双腿酸软,坐倒在床沿上。
突然一阵劲风吹了进来,房中烛火便熄,眼前一花,房中已多了一人。那女鬼阴森森的又叫:“小桂子,小桂子!阎王爷叫我去。阎王爷说你害死了海老公!”韦小宝只吓得六神无主,想说:“海老公不是我害死的。”但张口结舌,那里说得出话来?只听那女鬼又尖声叫道:“阎王爷要捉你去,上刀山,下油锅!小桂子,今天你逃不了啦!”
韦小宝听了这几句话,猛地觉察:“是太后,不是女鬼!”但心中的畏惧丝绝不灭,心道:“若是女鬼,或许还捉我不去,太后却非杀了我灭口不行。”自从他得知太后的秘密,早先常担忧她会杀了自己灭口,但一直没消息,时日一久,这番担忧也就徐徐淡了,只道太后信了自己,以为自己果真没听到海天富那番话;又或许以为自己纵然听到了,也决计不敢泄漏,再升了自己管御膳房,自己谢谢之下,一切太平无事。
他那里知道,太后之所以迟迟不下手,只因那日与海老公动手,内伤受得极重,又见海老公重重一脚竟然踢不死韦小宝,只道这小孩内功修为也颇了得,自己若不全愈,功力不复,便不敢贸然行事。这等杀人灭口之事,不能假手于旁人,必须亲自下手。否则的话,这小孩临死之际说了几句话出来,岂非坏了大事?这件事牵涉太大,别说韦小宝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纵然是后妃太子、将军大臣,只要可能与闻这件大秘密的,有一百个便杀一百,一千个便杀一千。
她已期待甚久,其时功力犹未回复,但想多延误一日,便多一分泄漏的危险,到这一晚实在不愿再等,决议下手,来到韦小宝屋外,推开窗子时听得韦小宝说“有鬼”,便索性冒充是鬼。她不知床上尚有一人,逐步凝聚劲力,提起右手,一步步走向床前。
韦小宝知难抗拒,身子一缩,钻入被窝。太后挥掌拍下,波的一声响,同时击中了韦小宝与小郡主,幸好隔着厚厚一层棉被,劲力已消去了泰半。
太后提起手掌,第二掌又再击下,这次运力更强,手掌刚与棉被相触,猛觉掌心中一阵剧痛,已为利器所伤,大叫一声,向后跃开。
只听得窗外有三四人齐声大叫:“有刺客,有刺客!”太后大吃一惊:“怎地有人知道了?”她亲手来杀一个小太监,决不能让人见到,手掌又痛得厉害,不暇察看韦小宝是否已死,双足一点,从窗中倒纵跃出。尚未落地,背后已有人双双袭到,太后双掌向后挥出,使一招“后顾无忧”,左掌右掌同时击中二人胸口。那二人直摔了出去。
只听得锣声镗镗响起,片晌间四下里都响起锣声。远处有人叫道:“右卫第一队、第二队掩护皇上,右卫第三队守卫太后。”随着东首假山后有人叫道:“这边有刺客!”
太后知道这些都是宫中侍卫,当下缩身躲在花丛之侧,掌心的疼痛一阵阵越发厉害了,只见影影绰绰的有七八堆人在相互厮杀,兵刃不停碰撞,心想:“原来宫中认真来了刺客,是海老公的朋侪,照旧鳌拜的旧部?”但听得远处传令之声不停,黑漆黑火炬和孔明灯上的灯火之光,四面八方也聚将拢来。太后眼见如再不走,稍迟片晌,便难以脱身,矮着身子从花丛后跃出,急往慈宁宫奔去。
只奔得数丈,迎面一人扑到,手中一对钢锥向太后面门疾刺,喝道:“斗胆反贼,竟敢到宫中捣乱。”太后微微斜身,右掌虚引,左掌向他肩头拍出。那人沉肩避开,左手钢锥反挑。太后向左一闪,右掌反拍,霎时之间,二人已拆了数招。那人口中吆喝:“好反贼,原来是个婆娘。”太后见个侍卫武艺不低,自己虽可收拾得下,但总得再拆上十来招,只怕其余侍卫赶来,情急之下,叫道:“我是太后。”那侍卫一惊,住手问道:“什么?”太后道:“斗胆仆从,你敢冒犯太后?”那人微一迟疑,太后双掌齐出,砰的一声,正击在他胸口。那侍卫立时毙命。太后提气跃出,闪入了花丛。
韦小宝钻入被窝,给太后一掌击在腰间,登时险些窒息,危急间拔出靴桶中的匕首,在被窝中竖立而向上,被窝便高了起来。太后第二掌向被窝隆起处击落,那匕首锋锐无比,太后这一掌劲道又是极端大,匕首之尖立时穿过棉被,刺入掌心,直通手背。
待得太后从窗子中跃出,韦小宝掀起棉被一角,只听得屋外人声杂乱,他其时第一个念头是:“太后派人来捉拿我了。”从床上一跃下地,掀开棉被,说道:“咱们快逃!”
小郡主哭道:“痛……痛死我啦!”原来太后第一掌的掌力既打中了韦小宝后腰,又打中了小郡主的左腿,小郡主受力较多,左腿小腿骨竟被击断。
韦小宝道:“怎么啦!”一把抓住她颈口衣服,道:“快逃,快逃!”将她拉下床来。小郡主右足先落地,只觉左腿剧痛难当,身子一侧,滚倒在地,哭道:“我的……我的腿断啦。”韦小宝情急之下,骂了出来:“小娘皮,迟不停,早不停……”心想老子自己逃命要紧,别说你一条腿断了,就是四条腿、八条腿都断成十七八段,老子也不放在心上,转身抢到窗口,向外张望,只盼外面没人就此跃出。
一望之下,只见太后双掌向后挥出,随着两人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下,一人正好摔在他窗下,朦朦胧胧间见到这人穿着侍卫的服色,心下大奇:“太后为甚么打宫中侍卫?”见太后闪身躲向花丛,又见数丈之外有六七人叫道:“拿刺客,拿刺客!”韦小宝又惊又喜:“原来真的来了刺客,却不是来拿我。”凝目望去,见太后又在和一名侍卫相斗。那侍卫使一对钢锥,虽和他窗口相距已远,仍可见到钢锥上白光闪动。斗得一会,太后又将那侍卫打死,飞身在黑漆黑隐没。
韦小宝转头向小郡主瞧去,见她坐在地下,轻声呻吟,他既知自己并无危险,心情立时大佳,走到她身前,低声道:“痛得很厉害吗?外边有人要来捉你,快别作声。”
小郡主吓得不敢再响,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道:“黑脚狗牙齿厉害,上点苍山罢!”
小郡主“咦”的一声,道:“是我们的人。”韦小宝奇道:“是你的朋侪?你怎么知道?”
小郡主道:“他们说是地我们沐王府的暗语,快……快……扶我去瞧瞧。”韦小宝道:“他们来皇宫救你,是不是?”小郡主道:“我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吗?”韦小宝不答,心想:“他们如知道小丫头在这里,冲进来救人,老子双拳难敌四手。”一伸手,牢牢按住她嘴巴,低声吓唬:“千万不行作声,给人一觉察,连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我可舍不得!”
只听外面有人“啊啊”大叫,又有人欢呼道:“杀了两个刺客!”有人叫道:“刺客向东逃了,大夥儿快追!”人声徐徐远去。韦小宝铺开了手,道:“你的朋侪逃走啦!”
小郡主道:“不是逃走!他们说上‘点苍上’,暂时退一退的意思。”韦小宝道:“黑脚狗是什么工具?”小郡主道:“黑脚狗就是宫里的武士。”
远处人声隐隐,传令之声不停,显然宫中正在围捕刺客。
忽听得窗下有人呻吟了两声,却是女子的声音。韦小宝道:“有个刺客还没死,我去戳她两刀!”宫中侍卫均是男子,这呻吟的自然是刺客了。
小郡主道:“不……不要杀,或许是我们府里的。”扶着韦小宝的肩头,站了起来,右足单脚着地,几下跳跃,到了窗口,只见窗下有两小我私家,问道:“是天南地北的……”
韦小宝一伸手,又按住了她嘴,窗下一个女子道:“孔雀明王座下,你……你是小郡主?”
韦小宝心想这女子已发现了小郡主的踪迹,祸事不小,提起匕首,便欲掷下,突然间右腕一紧,已被小郡主握住,随着胁下一痛,按住她嘴巴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松开了。
小郡主问道:“是师姊么?”窗下那女子道:“是我。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韦小宝接口道:“你奶奶的,你在这里干什么?”小郡主道:“你……你别骂她,她是我师姊。师姊,你受了伤吗?你……你快想法子救救我师姊。师姊待我最好的。”她这几句话划分对二人而说。窗下那女子呻吟了一声,道:“我不要这小子救。谅他也没救我的本事。”
韦小宝用力一挣,小郡主便松了手。韦小宝骂道:“臭小娘!你说我没救你的本事?你这种第九流武功的小丫头,哼,老子只要伸一根小指头儿,随手便救你妈的二三十个、七八十个。”这时远处又响起了“捉刺客、捉刺客”的声音。小郡主大急,忙道:“你快救我师姊,我……我叫你三声好……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这三个字,原来她说什么也不愿叫,这时为了求他救人,竟尔连叫三声。
韦小宝大乐,说道:“好妹子,你要好哥哥做什么?”小郡主满脸羞得通红,低声道:“求你救救我师姊。”窗下那女子的语气却十分倔强,道:“别求他,这小子自身难保,连自己也救不了自己。”韦小宝道:“哼,瞧在我好妹子份上,我偏要救你。好妹子,咱们说过了话,不许狡辩,你要我救你师姊,以后可不得改口,永远得叫我好哥哥。”小郡主道:“叫你什么都成。好叔叔、好伯伯、好公公!”韦小宝道:“我只做好哥哥。叫我‘公公’的人,还怕少了。”小郡主道:“是了,我永远……永远叫你好……好……”
韦小宝道:“好什么?”小郡主道:“好……好哥哥!”说着在他背上轻轻一推。
韦小宝跳出窗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蜷着身子斜倚于地,说道:“宫里侍卫就来捉你去了,将你斩成肉酱,做肉包子吃。”那女子道:“希罕吗?自有人给我报仇。”
韦小宝道:“你这小丫头倒嘴硬。侍卫们先不杀你,把你衣服脱光了,各人……各人拿你来做妻子。”那女子震怒道:“你快一刀将女人杀了。”韦小宝笑道:“我为什么杀你?我也要将你衣服脱光了,拿你做妻子。”说着俯身去抱。那女子大急,挥掌打了他个耳光,但她重伤之余,手上毫无劲力,打在脸上,便如是轻轻一拂。
韦小宝笑道:“你还没做我妻子,先给老公搔痒。”抱起她身子,从窗口送进房去。
小郡主大喜,上前将那女子接住,逐步将她放到床上。
韦小宝正要随着跃进房去,忽听得脚边有人低声说道:“桂……桂公公,这女子……这女子是反贼……刺客,救……救她不得。”韦小宝大吃一惊,问道:“你……你是谁?”那人道:“我……我是宫中……侍……卫……”韦小宝登时明确,他是适才给太后一掌打中的侍卫,竟然未死,他躺在地下,转动不得,说话又断断续续,受伤定然极重,心想:“我若将这黑衣女子交了出去,自是一件劳绩,但小郡主又怎么办?这件事败事出来,那可是大祸一桩。”提起匕首,嗤的一刀,插入他胸口。那侍卫哼也没哼,立时毙命。
韦小宝道:“这可对不住了,倘若你适才不启齿,就不会送了性命,只不外我桂公公的脑壳,在这脖子上就坐得不这么牢靠了。”
又想:“左近只怕尚有受伤的,说不得,只好一个个都杀了灭口。”他在周遭花丛假山寻了一遍,地下共有五具尸首,三个是宫中侍卫,两个是外来刺客,都已气绝身死。韦小宝抱起一个刺客的尸首,放在窗格上,头里脚外,随着在尸首背后用匕首戳了几下。
小郡主惊道:“他……他是我们沐王府的人,死都死了,你怎么又杀他。”
韦小宝哼了一声,道:“他死都死了,我就不能再杀他了。你倒杀死个死人给我瞧瞧!要救你的臭小娘师姊,只好这样了。”
那女子躺在床上,说道:“你才臭!”韦小宝道:“你又没闻过,怎知我臭?”那女子道:“这屋子里就有一股臭气。”韦小宝道:“原来很香,你进来之后才臭。”
小郡主急道:“你两个又不相识,一晤面就吵嘴,快别吵了。师姊,你怎么到这里来?是……是来救我么?”那女子道:“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大夥儿不见了你,随处找寻,找不到……”说到这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韦小宝道:“没气力说话,就少说几句。”
那女子道:“我偏要说,你怎么样?”韦小宝道:“你有本事就说下去。人家小郡主何等温柔斯文,那似你这般凶暴。”
小郡主忙道:“不,不,你不知道。我师姊是最好不外的。你别骂她,她就不会生你气了。师姊,你什么地方受了伤?伤得重不重?”韦小宝道:“她武功不行,蚍蜉撼树,到宫里来现世,自然伤得极端重,我看活不了三个时辰,等不到天亮就会去世。”
小郡主道:“不会的。好……好哥……你快想法子,救救我师姊。”那女子怒道:“我宁愿死了,也不要他救。小郡主,这小子油腔滑调,人为什么叫他……叫他这个?”韦小宝道:“叫我什么?”
那女子却不上当,道:“叫你小猴儿。”韦小宝道:“我是公猴儿,你就是母猴儿。”跟女人拌嘴打骂,他在丽春院中久经习练,什么大阵大仗都履历过来的。那里会输给人了?那女子听他出言粗俗无赖,便不再睬他,只是喘息。
韦小宝提起桌上烛台,说道:“咱们先瞧瞧她伤在那里。”那女子叫道:“别瞧我,别瞧我!”韦小宝喝道:“别高声嚷嚷,你想人家捉了你去做妻子吗?拿近烛台一照,只见这女子半边脸染满了鲜血,约莫十七八岁年岁,一张瓜子脸,容貌甚美,忍不住赞道:“原来臭小娘是个尤物儿。”小郡主道:“你别骂我师姊,她……她原来是个尤物。”
韦小宝道:“好!我越发蜚拿她做妻子不行。”好女子一惊,想挣扎起来打人,但身子微微一抬,便“啊”的一声,摔在床上。
韦小宝于男女之事,在妓院中自然听得多了,浑不妥作一回事,但说“拿她做妻子”云云,他年岁幼小,倒也从来没起过心,动过念,只是他生来开顽笑,见那女子听得自己一说到要拿她做妻子,便大大着急,不禁甚是自得,笑道:“你不用性急,还没拜堂,怎能做得伉俪?你当这里是丽春院么?说做伉俪做做。啊哟!你伤口流血,可弄脏了我床。”只见她衣衫上鲜血不住渗出,伤势着实不轻。
忽听得一群人快步走近,有人叫道:“桂公公,桂公公,你没事吗?”
宫中侍卫击退刺客,派人掩护了皇上、太后,和位份较高的嫔妃,便来掩护有职司、有权力的太监。韦小宝是天子跟前的红人,便有十几名侍卫抢着来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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