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购新娘第6部分阅读(1/1)
的阴影里行走。春夜的黑暗中蛰伏着一种使人振奋的温柔悸动,这样的黑暗不叫人沉迷,却叫人苏醒。他只想不受打扰地独自享用这样的黑暗。 路很多也很杂,而他选择了一条离他最近也最简单的路。在当时他完全无法预计这条路会带他到哪里去。然而他却隐约知道,能常常见到这样一个女人的路,大约不会是一条太坏的路。 那天他回到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女人的名字。 庞大的南下大军队伍中,李猛子是最年轻的一员。 在那个特意经过军容休整却依旧看上去有些疲惫的绿色队列里,他矮小的身子像一颗细弱的芝麻粒,陷落在人和人之间的缝隙中,偶尔随着队列的呼吸起伏漂浮到表面来,却又很快地被欢呼雀跃的人流卷入更深的谷底。他其实是在人流和马胯下的那个窄小空间里第一次见识了江南破旧不堪却风韵无限的街景,听到了犹如千百支菜刀一同在砧板上剁响的腰鼓声。 那年他十七岁。 确切地说,那年他猜测他大概是十七岁。 在他的档案袋里,他那张薄薄的个人履历表上的字数十分有限 姓名李猛子;出生年月空白;籍贯山东沂水;成分赤贫;直系亲属空白;主要社会关系空白;参加革命日期一九四七年七月;担任过职务空白。 即使是那些填了字的空格里,他提供的资料严格来说也不完全准确。用现代人的语言来叙述,他的个人档案袋里充满了误导人的信息。 首先他并不姓李。 他母亲在生他之前和之后跟过许多男人,连她也不知道他是谁的种子。他母亲最早是用一个“三”字来呼喊他,语气神情像是在呼喊一只来舔食小孩屎尿的狗。后来他上面的两个哥哥相继病死饿死了,他下面又添了五个弟妹,这个“三”字就类似于通货膨胀期间的货币,已经失去了票面的价值。他母亲便开始改口叫他“猛”。就是这样一个旷世孤独前无因后无缘的“猛”字,遮盖了他履历表上本该具备内容的空间。 再后来他到了队伍上,识字班的老师告诉他没有姓的名字是一个不完整的名字。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一个叫李公庄的地方讨饭,遇上一个大户人家嫁女,就摊上了一顿沾着油星的饱饭。至今他还想得起关于那顿饭的一切美好细节,包括那个印着粗大的蓝花图案带着细细一条裂缝的瓷碗,和饭桌底下那条被瘦骨撑得浑身是角,眼睛里含了无限企盼的黄狗。李字带给他的是一种与饱足安乐有关的联想,于是他就决定自己应该姓李。 在籍贯那一栏里他填的也不是实情。沂水只是他离家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按传统的解释方法,籍贯应该是祖上出生长大的地方。他既然没有父亲,也就同时失去了祖籍。 在那些行军打仗的日子里,他身世上的大段空白并没有让他感到羞愧。相反,那样的空白给了他一种一贫如洗的理直气壮,一种由极度的卑微产生出来的无所畏惧,使他毫无拖累身轻如燕步履如飞地融入那个像动作片里的快镜头似的征战背景。这些空白把那场正在进行着的战争从无谓的权利之争中高高托举出来,赋予它鲜明的个性和棱角。 几年以后,当李猛子识了字,开始学习那个统帅千军的伟人著作,读到“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时,方真正体会到正是像他那样带着巨大空白身世的人,才铺就了那场战争的长长路基。没有路基,旗帜枪炮呐喊乃至牺牲都会成为喧嚣一时,却无法抵达目的地的噱头——尽管站在终点回顾全程的时候,进入并存留在人们视野中的大多是噱头,很少会有人记得那些托举了噱头的路基。  
温州如此初恋(3)
进城以后,当他粗粝的体肤被江南细软的梅雨轻风抚摸得渐渐平伏白净起来,当他逐渐学会在周六的晚上买一包被盐和糖腌过的带点酸味甜味和咸味的橄榄,坐在暗朦朦的灯光底下看一场好电影的生活方式时,他开始意识到他履历表里的大片空白已经渐渐失去了原先的优势。 城市好像一片硕大的森林,表面上秩序井然各不相干,其实底下是无数深浅粗细不一的根须,四通八达,相互托举交缠,又相互抑制扼杀。局部是整体的种种侧面,整体是无数局部的纵横交织。泥土之下的根须是岁月和历史的皱纹,谁也抹不平,谁也拔不动。 而他履历表上的大片空白却将他推入一个缺乏历史缺乏根基的窘境。 当他细柳枝般的少年身体在江南的和风细雨中逐渐长成一棵成熟的参天大杨时,他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一棵无根的树,枝繁叶茂只是一种暂时的表象,任何一阵暴风雨都可以使他在瞬间轰然倒地。 于是他开始对自己曾经如此理直气壮地拥有过的空白历史感到了惶惑。 这就是为什么在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叫竹影的年轻女人的故事时会彻夜不寐的原因,尽管在那之前他就早已经从她英武的眼睛里读出了她内心深藏的惶惑不安。他在一个遮天蔽日盘根错节的硕大森林里惊慌失措地迷失了自己的时候,竟意想不到找到了另外一棵无根的独木。 他立刻知道她是他的同类。 许春月失踪以后,当最初的好奇猜测怀疑同情怜悯等各种情绪犹如石子慢慢沉入潭底,生活渐渐回复了原先的平静时,上级和下级同事里有年长些的,便开始和江信初提起续弦的事。机关里的年轻女干部们,在哼着歌儿走过江专员办公室的时候,眼光里突然有了些犹疑的半带矜持半带企盼的驻留。甚至在江信初生病住进干部病房的时候,给他打针送药的年轻护士们,笑容里也带了些刻意的妩媚和巴结。他相信那个关于他再度成为单身男人的故事,已经被涂上各样的色彩,如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地飘浮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城市上空,随时降落在某个家庭的饭桌上,某个企业的厕所水房,某个机关的会议室。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居民,都似乎拥有了他私人生活的一个碎片。然而即使所有的碎片都能收捡粘连起来,也搭不回一个完整的他了。 因为他身上的某些部分,已经永远地随着许春月丢失了。 在那些影子一样越拉越稀薄的传说故事中,许春月已经隐入了模模糊糊的背景。背景的存在只是起着一种交代说明衬托的作用。除此之外背景本身是没有独立存在价值的。江信初不得不感叹生活的魔力,能将一切作为个体存在过的物体痕迹,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填满抹平。犹如他小时候赤脚涉过那条叫藻溪的小河流,刚刚拔出腿来,水就已经在他身后天衣无缝地合拢了。 江信初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闭目养神的习惯的。这种姿势作派刚巧与他的身份地位十分吻合,使他看上去竟有了几分富态和威仪。其实闭目养神只是他对生活消极怠工的一种方式——在他闭目的时候,他就把生活里所有的琐碎极为方便地推到了他的关注范围之外。 其实他渴望续弦。 对许春月的思念越强烈,续弦的愿望也越急切。他平日话不多,即使是和许春月在一起的时候。然而当他拖着被一串又一串的会议擀得扁平而没有生气的身体,钻进家里那个冰冷的被窝时,他渴望有另外一个带着体温的身子,能和他一同分享入睡前的沉默和安静。 但是他蔑视那些靠权利征服女人的男人,因为靠权利征服得来的东西,必将随权利的丢失而失去。站在仕途巅峰的江信初,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预见到了日薄西山的那一天。他期望有一个女人,能带着近似于无知的自然走进他权利的辐射区,对他既不必战兢仰望,刻意逢迎,也不必故作清高,扭捏作态。她应该站在和他同等的高度上,像一个纯粹的女人和一个纯粹的男人那样毫不羞怯地彼此对视。他隐约觉得他的记忆深处似乎存在着这样一个女人。可是当他的思绪像雷达那样扫过每个记忆区域时,他发觉那个模糊的印象始终灵巧地躲避在雷达的盲点里,使他在淡淡的希望和深深的绝望中毫无所得地循环往复着。 直到他又一次遇见了竹影。 在许春月失踪一周年的那个晚上,竹影不期而至。在那之前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面了。 那晚竹影做了几个好菜,和江信初坐下来喝酒。江信初酒量浅,两杯下肚,脸就很是紫涨了起来,手抖抖的,竟剥不开螃蟹腿。竹影拿过一把菜刀,咚咚几下将蟹钳都砸裂了,用筷子挑了肉出来放在碗里,两人抓了,蘸着生姜醋汁吃。 待到蟹肉都吃完了,酒瓶也就见了底。酒后生出些贼胆来,两人便扯开嗓子唱起“楼台会”。竹影先挑了梁山伯来唱,江信初只好拿腔作调地扮做祝英台。两人唱了一轮,又唱一轮。越唱嗓门越细,拖得越长,咿咿呀呀的仿佛把三生的悲喜都唱尽了。等唱到第三轮,拖腔就极是稀薄了,千疮百孔的,将唱词都漏下去,只兜住了隐隐一阵低吟,游丝散线似的串起了一缕哀婉,一把叹息。 还没唱完,江信初便倒在地上,鼾声大起。 半夜醒来,直觉得身上躁热无比。正是中秋,月影如水漏过窗帘,依稀照见了身边一个柔软的身体。一把青丝如雨前的乌云倾倒覆盖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蠕爬着,半是酥半是痒。就大吃了一惊。披衣而起,坐在床沿上,方将先头的事情略略回忆起了一二,心中极是懊悔骇怕。 赶紧将衣服都穿齐整了,捻亮台灯,要叫醒那个女人。 只见女人拥了一条薄薄的毛巾毯,侧身而卧。毛巾毯其实只盖住了腰腹,却露出一整个浑圆的肩膀和两条闪着紫蔷薇亮光的腿。腿是弯曲着的,几乎抵到了下颌,整个身子蜷得圆圆的,像是一枚硕大无比的蚕蛹,又像是一个在母腹里安然恬息,并不着急出世的胎儿。这样的睡姿突然使他想起了她那个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可怜身世来,便忍不住拿手去拨开她脸上的重重乱发。 这一拨,她就醒了,翻身掀开毯子,露出一个毫无遮挂的胴体来。那胴体上的热气将他熏得心惊肉跳,额上便渗出些隐隐的汗来。他愣了一愣,慌忙转过身来,将灯重又捻灭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本不该喝酒的,竟做下这等事来。实在是对不起你。” 黑暗里床上响起些的声音,他以为她在哭,便越发地愧疚起来,却再也无话。过了半晌,才听见她噗嗤地笑了一声,说“又不是开组织生活会,用得着你这么检讨吗?横竖是我愿意的,谁敢说你什么?”他听了,心里很是感动,就跪在地上,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温州如此初恋(4)
“等我忙完了这一段,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丰满却不富态。英武却不鲁莽。刚毅却不粗暴。 这是剧团给竹影定的人物基调。 这阵子剧团在排练新戏《红岩》,竹影的角色是双枪老太婆。满头青丝,鬓边微微现出几丝斑白。一件蓝布大褂,袖口高挽,腰间紧束。黑裤。灰绑腿。黑色千层底布鞋。腰上别着两把乌光锃亮的手枪,枪把上拴了两穗红缨。 定装后的竹影看上去什么都像,只是不像老太婆。 今天是彩排。剧场里也坐满了大半场——大多是演员的三亲六友。剧团极少发招待票,彩排便是演员招待亲友的惟一机会。 已经是七点过了一刻,检票口早已停止放人,可是彩排还没有开始。观众手里的橄榄、瓜子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台下的人群开始有些马蚤动不安起来。 竹影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所以心里就暗暗地有了几分愧疚。便讪讪地在后台走来走去,一会儿给演江姐的演员抻一抻衣襟,一会儿给演孙明霞的演员紧一紧蝴蝶结,一会儿帮布景工人扶一扶掉下来的贴纸。虽然一直没有抬头,却感觉到前胸后背全是眼睛。冷的热的都有。 便借口去厕所,溜到台侧,悄悄掀起一小角幕布,看见第一排正中的那两个位置,依旧是空的。一转身,正正地撞上了一张苍老却极为和善的脸。“没关系,再等等。工作忙啊,是不是?”团长笑着对竹影说。 竹影像是一个在行窃的过程中被人逮了个正着的盗贼,双颊在重重的油彩之下顿时烧得滚烫。团长的话里没有主语,她却很清楚那个丢失的主语是什么——近来剧团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特殊方式跟她说话。她和江信初的交往,一直是瞒着剧团的。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邀请了江信初来看彩排,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他会到场。她是从那两个迟迟没有被填满的座位上猜到了众人眼光里的涵义的。她暗暗感叹这个城市真像是一头浑身是眼的巨兽,在它的视野里绝无盲点。 她突然就对那样无所不在的眼光恼怒了起来。“定了几点就是几点。天王老子迟到了,也不该等。”她甚是蛮横地对团长嚷了起来。 戏演到一小半的时候,双枪老太婆陪着痛失丈夫的江姐走上舞台。竹影突然发现台下第一排正中的那两个位置已经被占据了一个。来的不是江信初,却是江信初的秘书李猛子。 李猛子座位旁边的那个空白点,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越来越大地充盈了她的整个视野。她恍恍惚惚地扯开嗓子,唱了半句“山城雾重啊”,后面那个厚重的拖腔立时被一阵突兀的掌声所淹没。她被那样的掌声吓了一跳,就愣在了台上。 演江姐的那个演员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明白了那掌声原来是给她的。在她不算太短的演艺生涯中,她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喝彩。可是她却无法兴奋起来,因为她最渴念的那个人没有在场。掌声是锦上添花的那个花,而他才是那个至关紧要的锦。锦没了,花便是无济于事的细节。 那晚她无心无绪地走过了场。待到戏散了,演员都回到后台卸妆,门房来叫,说门口有人等。竹影没好气,说他爱等就让他等着吧。一边就慢条斯理地净了脸,换下戏装,穿回家常衣服。都整理妥了,才提了个包悠悠地往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变得极是瘦长起来。回头一看,身后跟了个人。她紧走了几步,他就小跑了起来。追上了,就站在灯影底下喘气。 “平阳县发大水,冲走了三十多个人。江专员跟郝书记晚饭也没吃,就到县上去了。来不及告诉你,就叫我代他来看戏。” 竹影哼了一声,说“一个电话就是了,有什么来不来得及的。”那边低了头,半晌才说“江专员怕影响不好。”竹影冷冷一笑“原来是这样,”便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李猛子这回就不敢紧跟,只是远远地随着,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两人中间的影子竟像一根蚕丝,拉得细细长长的,却始终拉不断。 渐渐地,她就有些不忍心起来,停了脚步等他。等他走近来,便叹了一口气,说“回去吧,也不用把他的话都句句当真。” 他却从兜里掏出两张纸片,扬给她看“江专员叫我散戏以后一定要带你去吃汤圆。”她的脸便再也板不下去了“是县前头那家店吗?我要吃油炸的。”他的脸上阔阔的就全是憨笑,仿佛得着了她天大的一桩赏赐。她心里突然就很是感动了起来。 进了店堂,他安顿她坐下,自己就去排队等汤圆。他要的是一碗带汤的,她要的是一碗油炸的。他才喝了几口汤,额角便湿湿的流出汗来。她拿出手巾来让他擦了,斜了他一眼,说“怎么剿匪没剿彻底,留下你来了。看你这头发,净给江信初丢脸。星期天过来,我给你理了。” 他嘿嘿地答应了。她就问他戏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又问他双枪老太婆演得像不像。他顿了一顿,才说不像——哪像双枪老太婆呢,倒像双枪老大姐。 “你一开口,枪上的红缨就抖——她们谁也没有你的中气。” 她听了就愣了一愣。这是她五岁学戏以来听到过的惟一一句好话。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好演员,至少具备了一个好演员的素质。 竹影和江信初的结婚仪式极为简单 其实确切地说,他们只有过程,而没有仪式。 那一天和任何别的一天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早上起来她照常去剧团排练,他照常去机关上班。她走出宿舍来到街上的时候,天还带着初醒的潮红,路边的树上有鸟声啾啾。夹竹桃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开的花,粉粉嘟嘟的将一街都染得甚是温馨。鸟儿藏在花的深处,她看不见鸟儿的颜色,却从那声色的尖脆里认定了是喜鹊。于是脸上就生出些隐隐的喜色。 上午排练的时候她频频看表,不断地忘记台辞,午休的铃声一响她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地回到了宿舍。她拆开辫子重新梳理了一番,在辫梢上扎了一截红头绳,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新做的红薄袄换上。薄袄的布扣层层叠叠地拐了很多道弯,她颤颤地扣了几次都没有扣上。她想起了系这纽扣的本来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帮她整理嫁衣并贴着她的耳根叨叨絮絮地告诉她许多新嫁娘必知心得的人。她摸了摸额角的那个疤痕,疤痕滚烫地灼着她的手。她知道这是筱丹凤和她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空间的惟一一种交流方式。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在红袄上落下斑斑暗云。 红袄裁得极为严丝合缝,将她身体的成熟秘密昭然公诸于世。带着这样被披露的秘密走出房门,她突然就有了几分陌生的羞涩。  
温州如此初恋(5)
她和江信初约好在一家叫“露天”的老字号照相馆门口会合。她看见他在那里东张西望地等她,头发剪得短短的,被头油整齐地分理在两边,脖子里和灰色中山装领口上散落了一些碎发梢。 他和她走进照相馆,肩并肩地坐在一张木凳上,照了一张两寸黑白合影。他被摄影师搬弄了很多回,仍旧没有搬成一种比较自如柔和的姿势。后来还是她改变了她的坐姿来就合他。 然后他们去婚姻登记处领取了结婚证。当他们在街角的小食摊匆匆吃完一碗猪肠粉时,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他和她说好下班后一起去她宿舍搬行李,两人就各自回单位上班了。 当他走进地委机关大楼时,很多人注意到了他的发型和手里的一个塑料网兜。网兜有许多细小的网眼,露出里边一些很是花哨的颜色。他进了办公室,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把网兜递给秘书李猛子,指指门外的走廊,说“你给他们发一发。”李猛子打开来,才发现里边是一些包着各样色纸的糖果。 没有喜宴。没有宾客。没有致辞。她和他的共同生活,就是在这样一个很难留下任何触目惊心记忆的日子里,如细水如轻风如空气一样平静而悄无声息地蔓延铺张开来的。 他不愿意张扬,是因为这不是他的第一次。他不忍心在那些仍旧记得许春月的人面前彰显他生活里新的一章,他始终隐隐觉得他的这一章是从许春月那本没读完的书里偷偷撕下来的,并不是他名正言顺地拥有的。 而她没有张扬的理由却是因为她没有可以张扬的人。她||乳|娘的丈夫新近去世了,||乳|娘的孩子们向来和她关系疏远。从小管教过她的戏班师傅,也早已告老还乡。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值得她张扬的人了。 那天下班竹影回到宿舍,江信初没来,来的是李猛子。“专署临时决定要开紧急会议,江专员脱不开身。”李猛子这样对竹影解释道。 诸如此类的解释,他还要在将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地对竹影重复。 竹影愣了一愣,笑容如潮水渐渐隐退,露出嶙嶙峋峋的失望。 他坐在竹影窄小却洁净的床铺上,看着她将日用的物什一一放进一个军用旅行袋里,忍不住暗暗感叹这个女人二十几年的生命内容是如此的单薄,经不起细致的整理。捆扎包裹起来,竟还装不满一个旅行袋。 他帮她把那个象征着她前半生岁月的旅行袋放到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又问她要不要带走铺盖。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冥冥之中似乎就已经有了一个预兆,在她将来的婚姻生活中,还有一些绕过主干的旁枝错节的插曲,会继续在这间单身宿舍里发生。 李猛子陪竹影到了江信初的家,帮她把行装卸在屋里。竹影拿出一个脸盆,接了些水来洗脸。香皂用完了,她翻箱倒柜却找不到新的香皂。这个家,她来过许多次了,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对这个家的了解其实还仅仅停留在毛皮上。如果把这个家比作一个人的话,她现在看见的,还只是这个人身上的外套。二十五岁的她在当时尚没有预见到,从外套进入内里的过程,竟然会耗费她的大半生。 竹影找不见香皂,只好就着清水擦了把脸了事。坐下来,环顾四周,屋里没有红喜贴字,也没有喜庆年画。没有一样迹象表明,这屋的历史在今夜会翻开新的一页。 四壁之内许春月的旧物都已经除去。四壁之内似乎都是竹影的新痕迹,然而四壁之内却又找不到一件可以证明竹影存在的确据。竹影突然觉得这屋子是许春月穿过的一件衣服,虽然经过她的再三修改剪裁,却依旧是一件格局已定的旧物。她能修改出来的,只是枝节,而枝节却是许春月不屑一顾的。 巨大的无奈如苍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裹缠,使她瞬间失去了方位感。许久,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李猛子招了招手“坐下来吧,趁这个空我给你剪个头。” 竹影要李猛子去接一盆干净的水来,李猛子不肯,说用你的这盆就好。竹影就让李猛子把外套脱了,拿了条干毛巾围在他脖子上,将他的头按在她用剩的水里胡乱湿了湿,就找出理发剪子来剪头。 剪子是许春月用过的旧物。从前竹影在许春月家里玩的时候多次看过许春月给江信初剪头,渐渐地也看会了几招。谁知后来自己给江信初剃头,剃来剃去却剃不出许春月的那个样子来,两下都丧了气,就不再试了。一阵子没用,剪子便有些生涩了。滴了几滴菜油上去,方略略好些。 李猛子的身上都是肉,是那种灌满了青春血气的瘦瘦实实的,让人看见就忍不住要想起劳作流汗之类事情的肉。脱了外套,露出两个肩膀,像是两垅刚刚走过犁条的农田,高高耸耸的攒着丰厚的内容。李猛子的头发又粗又硬,微微地带了几分被太阳烤焦了的棕黄。下剪之处嚓嚓有声,碎发如秋镰下的余穗滚落到肩膀上,黑黑黄黄地铺了一垅。竹影哈下腰来吹碎发,那气息轻轻暖暖痒痒的,如春日的细风抚过麦田,李猛子的身子就有了些细微的起伏。 剪完了,竹影拿过一面镜子来,让李猛子前后照着,脸上就有了几分得意“怎么样?就是花一块钱到‘伟光’找个一级理发师,也不过如此。你的头我一剪子就找着了门道。老江的头,咳,怎么也不行。”李猛子说了半句“我娘……”就哑哑地停在了那里。 竹影走过去端脸盆,突然发现李猛子脸上湿湿的似乎有泪痕,便愣了一愣。李猛子从竹影手里拿过毛巾,擦过了,呆呆地坐了半晌,才说“我离家的那天,娘一早就烧了水给我洗头。娘知道我要走远路。娘总共就给我洗过一回头。” 说完了李猛子吃了一惊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思路竟然是和他的叙述同步铺展开来的,在这之前他以为他早已忘却了他曾经有过这样的记忆。记忆之泉原本就是几近枯竭的,又被岁月的积尘重重叠叠地碾压过,早已完全干涸了。谁知让竹影这轻轻暖暖痒痒的一吹,云开日出,土崩瓦解。泉眼开了,流出来的竟是汩汩的活水。 竹影就问你南下进了城为什么不回去老家找你娘呢。李猛子叹了一口气,说知道要进城的消息就给家里捎去信了。那边回信说他走后才半年,娘就带着全家去河南找活路去了。这么大的一个河南,到哪里找人呢——报纸电台倒是都登过“寻人启事”的。 两人相对无言,任由支离细碎的往事浮上心来,又封在唇间。记忆似乎是关于童年和少年的,却又似乎与童年和少年无关。因为童年和少年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一个相对于母亲母爱的概念。而他们是两个没有童年也没有少年的人,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中只经历了成|人阶段。  
温州如此初恋(6)
时钟敲了九点,江信初还没有回家,李猛子就起身告辞。竹影送他到门口,说以后头发长了就过来,姐给你理。她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使用了一个“姐”字,其实无论算岁数还是算工作经历李猛子都比她略大一点。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竹影才意识到其实在那一天她就已经在潜意识中界定了她和李猛子的关系——一种大胆地跨越了很多界限却又固执地保守了一些条框的关系。在她对婚姻生活的诸多憧憬中,似乎很早就包括了和李猛子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感情。 竹影送走客人,回到屋里,就开始整理自己带过来的物件。其实也就几本书和数件日常的衣物——戏装平日都放在剧团,并不带回家来。 书只有两本,是《高尔基散文集》和《毛泽东诗词选析》。前一本是许春月祝贺她扫盲班毕业的礼物。后一本是江信初在那天酒醉之后买给她的,扉页上写着“竹影吾同志同道奇文佳卷共赏”。算是赔罪,也算是定情的信物。 竹影自从扫盲班毕业以后,就没有继续读书,识的字毕竟有限。“同志同道”是戏文里唱过的,多少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不认得“佳卷”的“卷”字,便拿了来问江信初。 江信初不语,许久才摇头说了一句“深固难徙。”竹影没有听懂,这次却不敢发问了。 竹影并不知道这句话取自“橘颂”,原意为赞美橘树的坚贞不移,是江信初和许春月共演《屈原》时的台词。 在许春月跟着江信初离开藻溪的那天,许春月一路走,一路频频回首,江信初也是用这句话堵住了许春月柔肠百结的眼泪。当时是在嘲笑她的娇气,也是在嘉许她的坚贞——关于乡情,也关于爱情。 那天江信初无意之中运用了一句赞美过一个女人的话,来调侃贬低另一个女人。竹影听不懂的只是字面,字底的意思她早从江信初的面部表情上猜到了。 从那以后,竹影便开始认真地识起字来。 正收拾着,天突然起了风,刮得窗户叮咣作响。竹影慌忙把前前后后的窗都关严实了,外边就哗哗地下起雨来。雨下得甚急,像是小孩突发的脾气,让人毫无防备,一街上噼噼啪啪的都是躲雨的脚步声。竹影想起江信初没带雨伞,正寻思要不要过去送伞,就听见有人在门口的草垫子上蹭鞋底的声响,便很是欢喜地开门去迎,一叠声问淋没淋着。没想到不是江信初,却仍是李猛子。 李猛子浑身淋得精湿,衣服裹在身上如同赤身捰体般地稀薄,新理的头发成丝成绺地垂挂在额上,地上淌着脏黑的一圈水迹。 竹影以为他是跑回来躲雨的,就赶紧去屋里拿干毛巾,却被拦住了。李猛子从身上掏出一个纸包来,往竹影怀里一塞“给你的,差点忘了。”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便走。竹影哪里拦得住——早啪啪地跑进了一帘雨幕之中。 竹影打开纸包,原来是一条猩红的毛纺围巾,方方正正的,四边上挂着些毛绒绒的穗子。因是包了一层塑料纸,又被李猛子死死地夹在腋下,便没有淋着雨。 竹影走到穿衣镜前,把围巾对折起来披在肩上,就觉得自己像是《霓虹灯下的哨兵》里面那个初到大上海怯怯生生的乡下媳妇春妮。把围巾打开了蒙在头上,在颌下系个结子,又觉得自己有几分像《小二黑结婚》里头那个在河边一边洗衣服一边等人的村姑于小芹。围巾衬得两颊生出些红粉之色来,藏不住的是一脸盈盈欲滴的喜气。便将围巾摘了团在手里,忍不住抿嘴笑了。 那个晚上温州地委专员江信初的新嫁娘竹影,就是揣着这件惟一的结婚礼物,靠在沙发上半是疲惫半是憧憬地进入梦乡的。 越剧演员竹影的婚姻生活并不是从新婚之夜开始的。确切地说,与新婚之夜相关的某些经历,其实是在结婚好几天以后才发生的。许多年后她回想起来,仍旧对事情发生的顺序耿耿于怀。她总觉得她的婚姻是一支起坏了头的曲子,无论后边包涵了多少精彩的可能性,那唱的和听的都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兴头。 江信初结婚的当天没有回家过夜。 在那以后的一周里也没有。 那年春天温州地区接连遭受了三次暴雨袭击,一次比一次凶猛。周围的六个县都发生特大水灾,数十万人无家可归。省长亲自坐镇召开区县抗灾紧急会议,星夜带队奔赴灾区。 江信初跟着省长到了县上,一去就是一星期。一星期以后回到家里,累得竟捧不动饭碗。勉强扒了半碗泡饭,倒头便睡。次日醒来,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踢着了脚下一团温软的东西,才猛然想起来自己原来是个新郎倌。 忙去找竹影。 竹影沉沉地睡在床那头,依旧是那种蜷成一团的睡姿——这种睡姿她后来还保持了很久。竹影占用了大半条被子,只给江信初剩了一个被角。被占用的被子只有小部分是真正用来遮盖身体的,大部分都浪费地压在了身子底下。即使是在睡梦中,竹影也已隐约显示出了她个性中的自主和霸道。久已习惯了许春月的温婉忍让,江信初骤然跌落在竹影的蛮不讲理面前,感觉既新奇又无所适从。这两种情绪像两堵高墙从此圈定了他感情世界的极限。在他与竹影后来的婚姻生活中,他就一直是在这两堵墙之间游弋徘徊,虽然也与墙发生过多次的碰撞,却很少走出墙外过。 除了那一次以外。 竹影和衣而卧,身上穿的是黑色紧身练功服,脸上依稀带着尚未完全洗净的油彩,神情夸张而专注,仿佛是在彩排的过程中不小心走了神而骤然地毫无防备地跌进睡眠里去的。枕头掉在地上,她的头是枕在她自己胳膊上的。脸颊和胳膊中间露出小小一角的猩红。 江信初将那角猩红抽出来,才发现是一条围巾。 那时他并不知道,竹影其实是在等待的过程中不小心跌入睡眠的。 江信初俯下身去吻竹影。他被江风吹裂了的嘴唇带着咝啦的轻响划过竹影的唇颊,仿佛在丝缎上钩起细细的线头。竹影的唇膏在他的唇上留下一股陌生的甜味,使他想舔进去又想吐出来。他忍不住去脱她的衣服。 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之下渐露山水。她在半睡半醒中间模糊地回应着他的抚摸。尚未完全苏醒的只是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却是苏醒着的,而且已经苏醒了多年。后来她睁开眼睛,轻蹙眉头呻吟了一声。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片刻僵硬。这时候他发现了床单上的血迹。血迹细细地溅散开来,像是一朵揉成了碎片的夹竹桃花。 他吃了一大惊,轻轻地抱起她来,又轻轻地松开了她。想到她这样一个在旧时代里学戏的女孩子,竟然在那样的污秽中保全了这一份的清白,他的心里便充满了对她的温情和怜惜。  
温州如此初恋(7)
同时他恍然大悟,自己酒醉的那天晚上并没有对她非礼,而她却始终对此事保持缄默,甚至还迂回地帮助他相信了他的错觉。他隐隐觉得自己是钻入了一个套子,从而进入了婚姻这条胡同。尽管钻入之后他也许会发现里面那片舒心宽敞美丽悦目的天地,但钻的动作却已不可避免地暗含了卑贱低下。想到这里他就生出了一丝失望和气恼。 后来他们起床各自洗漱过了,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去上班。他在前,她在后。虽然不是携手并肩的那种走法,却也都近近地走在彼此的视野中。 那天他们从背影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些老夫老妻的默契和相安无事。 婚后的第二年里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江信初的升迁。 江信初在那一年被任命为温州地委副书记,分管宣传。江信初的升迁其实是在情理之中的,因为他已经在专员的位置上停留了十数年,有些比他年轻资历浅的都已经在他之前提级了。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竹影的变化。 那一年越剧团的老团长退了休,原先的第一副团长顺理成章地提升为正团长,而竹影就被提拔为团里最年轻的副团长。 党龄不满五年。没有担任过任何重要职位。又不是剧团里的业务骨干。 团里有一些不太服气的人这样私下议论着竹影。当然这样的议论只配在背光的地方敛声细气地进行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