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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购新娘第7部分阅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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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议论还没等传到竹影的耳中便已羞羞答答地自行销蚀在黑暗里了。 竹影听到的是另外一个版本。 苦大仇深。根正苗红。对劳动人民有深厚的阶级感情。紧跟无产阶级文艺路线。 上级领导是这样解释她的任命的。这样的解释听起来比较顺耳,响亮,正大光明。然而很多人没有被这样的解释说服。 包括竹影自己。 竹影没有被说服的理由和其他人大致上相同。接到任命通知的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很是沉默。江信初像往常一样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异常。他要看的报纸很多很杂,堆在饭桌上是厚厚的一叠。然而他三下两下就看完了,因为凡是重要的内容李猛子都已圈点出来,甚至注出了参考书目作了眉批。李猛子前些日子脱产去地委党校学习了半年,回来后就从普通秘书变为机要秘书。 江信初看完报纸就忍不住笑“这孩子,嘿嘿,政策水平大有提高啊。连字都写得越来越有型了。到底没白读书,这下有用武之地了。”李猛子和竹影一样,都是解放后才进的扫盲班。只是竹影初级班毕业就没有再接着念,而李猛子却一路坚持学完了速成中学课程。 竹影霍地放了饭碗,冷冷一笑“孩子孩子的,人家还长不长大呀?用武不用武的,你以为这秘书的行当是桩美差,人就愿意做到老做到死?” 江信初听了一愣。细细一想,李猛子果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大男人了。当年随大军进城的时候还是个小光棍,如今是一条大光棍了。当年进城时的职位是勤务员兼秘书,如今依旧是秘书。十年里,历史像一条湍急的河流一路横冲直撞,冲走了多少陈年旧迹,又堆塑了多少新景新事。而只有那个李猛子,犹如河上的一座古桥,一成不变地站立在那里,见证着河流,造就着河流,却被河流绕过去了,遗忘在景色的盲点里。 这些年机关里的确有一些跟李猛子同级的年轻人,已经被提到了比李猛子高得多的职位。而李猛子迟迟未动,主要是出于对江信初的考虑——李猛子是一件江信初使用得极为得心应手的工具,只要他不提出来换秘书,李猛子就会长长久久地在他身边工作下去。 江信初在那一刻里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是离不开李猛子的。这种想法使他对李猛子产生了一些隐隐的愧疚。后来问竹影“你们剧团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小李介绍一个?” “有合适的也不给他介绍。我们越剧团的女人,还非得嫁你们地委专署的男人?工作上你们领导就算了,回到家还想接着领导是不是?” 竹影说话也像唱戏,一字一顿,有板有眼,眉心眼角半是娇半是嗔,江信初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便过去搂竹影。竹影挣扎了几下,就歪倒在江信初怀里,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嫁给了你,工作再努力,也说是沾了你的光。沾没沾光,是热糍糕落到灶灰上,怎么也拍不清了。” 江信初听出了竹影话语里的怨气。地委机关干部的夫人们在工作单位里常常会听到这样的闲言碎语,回家发几句牢马蚤,泄泄怨气就好了。所以他并没有当真。 可是竹影不同于那些夫人们。 无父无母从五岁开始就独自闯世界的竹影,一生中最忌讳的就是“沾光”这两个字。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她大半生的努力其实都耗费在证明她与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上。当她终于证明了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失去了青春也失去了爱情的半老徐娘了。 作为越剧演员的竹影,一生事业的辉煌顶点是在排练新戏《农奴的女儿》的时候。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竹影看到了一篇名叫“央金”的短篇小说。小说是关于西藏两个同名为央金的母女在农奴制度下的生活和在新时代里的翻身故事。书里的那个母亲央金不能在人前与女儿央金相认的情节,突然触着了竹影心里的一个伤口。那伤口虽然早已结痂,岁月又在上面满满地洒上了灰尘,然而底下的皮肉却还是嫩的,不小心碰着了,依旧隐隐作痛。 灵感的到来是事先毫无预兆的。 竹影瞬间决定了要把小说改编成越剧剧本。 她招来那位作者,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仔细推敲斟酌,才最后完成了越剧版本。看完定稿之后的剧本,还没有等到排练开始,竹影其实就已经望见了地平线上第一抹鱼肚白似隐隐欲现的巨大成功。 越剧《农奴的女儿》在小城公演,场场爆满,座无虚席,后来一气加演了两个月。戏演到高嘲处,满座唏嘘。 竹影在戏里扮演那个被苦难压成了碎片的母亲央金。戏服依旧显得太新。化妆依旧过于年轻。然而她的眼睛里,却已经明白无误地有了经历。 舞台的灯光如锐利无比的刀片,将母亲央金割锯成两半,一半暴露在光亮里,一半丢弃在黑暗中。光亮的那一半是忧伤,黑暗的那一半还是忧伤。母亲央金的眼睛,悲愤时如闪电穿云裂石,哀痛时如细雨积流成河,爱怜时如母羊轻舔幼羔。在那样一双眼睛面前,所有服饰化妆上的不尽完美,都已经成为无关紧要的细节。 一生生活在名旦筱丹凤的阴影之下,从来没有演过主角的越剧演员竹影,在她三十一岁的那一年,终于石破天惊地塑造出一个她和小城都不会忘记的舞台形象。当然那时她绝对没有想到,这将是她的天鹅之唱。  

温州如此初恋(8)

《农奴的女儿》一改越剧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叙事形式,反映了凝重的少数民族题材,实属戏剧史上的一大创举。这戏一气在温州演了几十场,名气传到外地,就有人邀请去省城演。省城演完了,又到上海去演。后来被选为优秀剧目,一路送到京城,参加了建国十五周年的献礼演出。竹影和她的越剧团,实实在在风风光光地出了一回大名。 京城献礼演出谢幕时,便有中央领导人上台来和演员握手合影。一个以博学儒雅风范在文化界著称的大人物,操着柔和的江苏口音对竹影说了一句恭贺的话,四周立时响起如雷的掌声。毫无准备的竹影慌慌地点着头,却没有听清那句话。 可是全剧团的人都听清楚了。 那句话是“你这个江南女子,了不得。” 当人们把这句话重复给竹影听的时候,竹影正在南回的旅途中。火车如尖刀劈入暗夜,风卷着巨大的水浪响亮地拍打着江桥。竹影藏在车厢的黑暗中,热泪汹涌而下。 桥还是那座桥。车还是那趟车。风依旧是那个方向的风。可是水却不是那些水了。北去的水带给她的记忆是与他人相关的,不是与筱丹凤相关,就是与江信初相关。他们曾经是她人生舞台里巨大而鲜艳的背景,她只被这样的背景附带着的一个小细节。背景是遮天蔽日的一棵大树,细节是树上的一片细叶。树离开叶子依旧是树,叶子离开树便什么都不是了。 然而南回的水带给她的却是一种崭新的体验。她觉得她的人生舞台不再需要背景。因为她自己就是背景。她岂止是背景,她也是中景前景灯光道具。她甚至就是舞台本身。 那天夜里竹影始终难以入睡。她掀起窗帘的一角,看见外边夜空如洗,星星如豆遍撒其间。月光里的林木如披着银衣的鬼魅凶猛地扑上来,又讪讪地退下去。夜凉凉地抚摸着她灼热的脸颊,额上的那块疤痕在冷和热的交织中微微地跳动着。她突然就想起了她的生母筱丹凤。筱丹凤的一生好比是一条纤细的绳索,上面只能挂一样东西,那就是她的戏。所以她的一生都在不断地从绳索上撸弃其他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友情,比如亲情。筱丹凤把自己的一辈子战战兢兢工工巧巧地编在戏里,可是她唱来唱去却唱不出一个弹丸大小的温州城。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能料到那个既没有母亲的才艺也没有母亲的容颜的女儿,竟能笨笨拙拙地把戏唱到了京城。女儿岂止是戏唱出了名,女儿生命之绳还是如此的粗硕,能够挂得起人世间的一切好东西。 这时竹影的肚子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一只小小的手指在顽皮轻柔地钩扯把玩着她的五脏六腑。她肚里的这个秘密一如发酵的面团,不断蠕动膨胀着,要冲破她的圈囿,大大方方地直面世界。 竹影捂着肚子忍不住轻轻一笑,她没有想到历史竟会发生如此惊人的重复。她和她的母亲筱丹凤毕竟是源于同一血脉的,所以她们在铺天盖地的不同中竟有着这样本质的相同。她们都是如此不可救药地贪恋着舞台,很少能有东西可以迫使她们离开舞台。 包括结婚。 包括怀孕。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热切地盼望着与江信初的小别重逢。她已经把肚腹里的这个秘密独自背负了数月,因为他一旦知情一定会阻止她北上演出。 她知道他为了这个秘密已经等待得太久太久。 可是竹影没有能把微笑维持得很久。那只小小的手指渐渐地变得任性粗蛮狂野起来,在她的身体内恣意搅扰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开始向上蔓延辐射开来。 将近黎明时有人上厕所,推开半掩的门,发现一个女人半躺半跪在地上,黑紫的血在她的裤腿上结成半软半硬的痂。 竹影看见了||乳|娘。 ||乳|娘依旧是得肺痨之前的样子,清清瘦瘦的,穿一件蓝花布袄,两手抄在衣袖里,一肩高一肩低地走过来。 走是当时竹影能想得起来的惟一一个动词,其实她既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也没有看见她腿的动作。||乳|娘仿佛是骑着云踩着风毫无重量毫无声息地飘落到她床前的。||乳|娘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搭到她的额上。||乳|娘的手很是轻软,如蘸了水的棉绒,一下一下地抚摩着她的脸。她要问||乳|娘的话很多,结果说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字“热”。 ||乳|娘俯下脸来,贴住了她的额角。她额上的那块疤痕炭火似的烧了起来。||乳|娘抖得如同风里的叶子,仿佛在哭又仿佛在笑。她推||乳|娘,却推不动。后来||乳|娘抬起头来,她仔细一看,才看清原来是筱丹凤,就大吃了一惊。 这一惊,便醒了过来。 只见李猛子坐在床前,拿了条湿毛巾在替她拭额角的汗。见她醒了,脸上就浮起些阔阔的笑“到底醒了,以后可别这么吓唬我们——我们这胆子,哪经得起你这么吓唬。” 她愣了一愣,方把先前的事渐渐想起些来了。就问江信初呢。说在杭州开会,去过电话了,下午就能赶过来。 这时候竹影只觉得腹中响动如鼓,一阵尿意尖锐地逼来,便要上厕所。李猛子赶紧要去叫护士,邻床的一个产妇见了就笑,说护士正陪医生查房呢,没人管你,你陪她去就是了——两口子还不好意思呀。说得李猛子红了脸,就扶着竹影慢慢地起了身,推着吊针瓶架去了厕所。 竹影一站起来,天昏地斜的,眼前迸出无数颗金星,双脚如踩在万顷棉絮之上,虚虚软软的竟探不着一个实在的落处。便靠在李猛子肩上,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方好些。 两人缓缓地到了厕所,他等在门外,她一人进去了。小解完了,手纸上带出些触目惊心的鲜红来。她望着纸上的碎桃花发了一会儿愣,出门来也顾不得忌讳,就问医生是怎么说的。李猛子低头不语,她就明白这十年里她和江信初的辛苦尝试到底还是付诸东流了。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靠在墙上哑哑地哭了起来。 李猛子怕她带倒了吊针架,就去扶。她将李猛子的手摔开了,越发哭得哽哽噎噎的。李猛子就叹气“这和做月子,也是差不多的。哭坏了身体,是一辈子的事,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竹影这才住了声,随李猛子回病房,边走边说“你懂什么,倒像养过多少孩子似的。”李猛子便嘿嘿地笑,说都是你那个邻床教的。 待医生查过房,开过药,李猛子就照着邻床那个女人的指点,去医院门口的小菜场买了只老母鸡回来。又借了个煤油炉子,炖了一锅烂烂的鸡汤叫竹影吃。竹影见上面那一层黑油油的乌枣枸杞,便先反了胃,任李猛子千哄万劝的,只是不肯吃。劝得急了,便立起眼来,说要吃你吃。李猛子果真端起碗来,猛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方勉强咽下去了。竹影无奈,只得由了李猛子一口一口地喂着吃了小半碗。  

温州如此初恋(9)

喝完了鸡汤,血脉疏通,周身酥软生暖,眼皮也涩涩地重了起来,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黑,屋里却没有点灯,邻床的女人在发出细细的鼾声。自己床前坐着一个人,身子木雕似的仰靠在椅背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软软地流进来,在他的眼镜上投下两个亮斑,使他的眼睛看上去像长了两片白茫茫的翳子。 她挣扎着坐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以后还会有的。”他把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暖了一会儿,又塞回被窝,却没有说话。 他刚刚从医生那里回来。医生说她的那趟火车在上海紧急停车,救护车把她从车站直接送到了医院。她失了很多血,昏迷了几个小时。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小产。大人平安,孩子却没有保住。 是个男孩。四个月。 她的芓宫内膜增厚,卵子很难附着,以后再孕的可能性极小。谈完话后他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呆了很久,因为他需要双份的时间来消化双份的惊诧。第一份惊诧是关于她的怀孕。第二份惊诧是关于她如此不顾后果的任性。 在城市里生活了许多年并已基本顺应了城市习性的江信初,惟独在子女这件事上依旧恪守着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的思维方式。他和他的父辈祖父辈曾祖父辈一样,固执地认为不能产生新的生命的生命是一个毫无意义枉费心机的生命。在他稍谙男女之情的时候,他对爱情婚姻的憧憬就是紧紧地附着在对子女的渴盼上的。他的生命一如藻溪乡下田里的庄稼,尚未扬花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着爆裂和繁衍。 然而他没有想到在自己的一生里,酝酿的过程竟是如此冗长,收割的日子竟是如此的遥遥无期。 在等待的岁月里他渐渐变得很是沉默起来。沉默如同一条硕大无比的被单,遮天蔽日地覆盖住了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嶙嶙峋峋的烦躁不安,掩饰了他时时潮起的作为男人的耻辱感——他开始暗暗怀疑是他这方面的原因才导致了他两个妻子的不孕。 然而竹影却偏偏在最不可能的时候给了他希望。她把希望和绝望同时递交给他,使他在还来不及孕育兴奋的时候就已经毫无防备地跌进了沮丧。她把他高高地托举到九霄云上,仿佛就是为了再把他狠狠地掷扔在十八层地狱之下。他本来已经隐隐看到了一个金黄|色的收获季节,可是她却如此决绝将他从漫长的夏天直接推入了无情无景没有生机的冬天。 她是一个深知他的秘密的窃贼,她窃走了他的秋季,一个在他的生命中至关紧要的不可再得的季节。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在行走的过程中他听见一些异常轻微的如同幼蚕爬过桑叶的咝咝声响,他知道那是他的白发在丝丝缕缕地生长蔓延。当他走到她的病房门前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满头霜雪没有指望的老人了。 见到她时,他已平静下来。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那时的心境。他甚至没有告诉她医生的诊断意见。 她默默地平躺在夜的黑暗中,感觉到医院的铁床如深渊在嘶嘶有声地蚕食着她的热气和活力,将她飞快地销蚀成一具无血无肉的骨架。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与暗夜铸成坚硬一体的天花板,固执而无望地期待着他的安慰。她并不知道他其实和她一样也在默默地期待着。只不过他期待的是她的道歉。 他的安慰和她的道歉都是在若干年以后才姗姗迟来的,那时他和她都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那天在病房里,他和她皆如走失的羔羊无助地淋湿在异乡的月光里。虽然相近无比,却又孤独万分。 竹影小产以后身体虚弱,经不起长途舟车劳顿,医生建议在上海静养观察几日再启程回家。江信初要回去主持一个基层宣传干部培训班,所以只陪了竹影两日,便不得不先动身回温州,留下李猛子来一路照应竹影。 竹影在医院住了几日,便和病房里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甚是熟稔了起来。众人听说竹影是温州地委书记的夫人,又是越剧名演员,就都存了些好奇心,有事无事都愿意到竹影的病房坐一坐。偏偏竹影又是个生性喜好热闹的,正嫌医院的日子过得太沉闷,来了人就很是欢喜。 众人便要竹影唱戏听。竹影推脱不过,果真就清起了嗓子,谁知喑喑哑哑的终是吊不上来那个调。就叹气,说伤着了元气,恐怕得歇一阵才得好。众人哪里肯放她,说唱不动念总念得动的,听听道白也是好的。竹影无奈,只得挑了一段《农奴的女儿》里边的台辞来念。虽然病殃殃的,终归还是行家出身,有板有眼,抑扬错落有致,众人听了傻傻的,半晌才想起来拍掌。 就要竹影再来一段。 竹影念了一段,又念一段,声音渐渐汗湿起来。李猛子见竹影双眸如星,颧飞桃红,神情如琴弦调得甚高甚紧,便连连使眼色让她歇了,竹影却只佯装不懂。李猛子无奈,只好板了脸,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你该午睡了。”众人才知趣起身散去。 竹影让李猛子扫了兴,便也板下脸来。两人如同两只关在一个笼子里的乌眼鸡,歪头别颈互不理睬。 这时候护士送了邻床的婴儿过来,邻床坐起来,扯过条毛巾掩了怀就给孩子喂奶。一边喂,一边就冲着竹影哧哧地笑“你们两个不是冤家不聚头呢。”邻床随意的一句话,却正是《红楼梦》里宝黛二人吵嘴时贾母劝架的一句台辞。竹影觉得这话有点意思,便狠狠地瞪了李猛子一眼,脸却板不下去了。 竹影的邻床叫方雪花,两天前刚生过孩子。虽然生的是头胎,却因着年轻力壮,轻轻松松的像母鸡下过一只蛋。在床上歇了几日,由丈夫三餐送好的来吃,便养得极有精神头,整日睡醒了就和竹影聊天。 那方雪花是浙江一个小县城人,却嫁了个上海的供销员。离开老家来上海还不到一年,穿着打扮上依旧是小地方的做派,说的也是一口洋泾浜的上海话,待人处世却大大方方的毫无乡下人的忐忑心虚。人也长得极是灵秀,又爱说爱笑的,就和竹影很是投缘起来。 孩子吃饱了奶,便将双手挣出襁褓舞动起来,脸上舒眉展目的全是笑。竹影忍不住抱过来,横在自己的膝盖上,伸出一个手指塞进孩子嘴里逗着玩。孩子咯儿咯儿地吮着,口涎就流了竹影一手。 方雪花见竹影眼珠子都掉在了孩子身上的样子,就拍了拍李猛子的肩膀,说“回去跟你那个领导说说,国家的大事要管,家里的小事也要管。国家的人丁是人民,家里的人丁也是人民。家里有了小人民,国家才有大人民。家里的地都荒着,不出小人民,国家的大人民就断了茬——那事就大了。”  

温州如此初恋(10)

李猛子见她说得甚是风趣,就忍不住嘿嘿地笑,拿眼睛去瞟竹影。竹影摇着孩子,便叹起气来“我们两个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一年到头碰不上几面。不是他出差开会,就是我下乡演出。就算怀上了,生下了,也没空带孩子。这回……”半截话噎在喉咙口,眼圈就红了。 方雪花一边扣衣纽,一边咯咯地笑,说“你们城里人也真是的,这么点事,就给难倒了。你只管生,养的事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我到温州帮你看孩子——我们乡下人的孩子都当猪来养,爬滚一地,养得才叫壮实。” 竹影权当是一句随意的笑话,听过了就丢在脑后,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时竹影完全没有预料到,她和这个叫方雪花的女人在上海这家医院里的偶遇,只是她们后半生纠缠不清的情缘故事里的一个小开头。她们的人生轨迹在各自运行过一些弯路之后,竟还会有意想不到的重合——当然,那是若干年以后的事了。 过了两天,就是方雪花出院的日子。一大早,她丈夫就雇了一辆三轮车来接大人小孩回家。分手前两个女人免不了相互留了联系地址,说了些庆勉祝福的话。 竹影站在窗口,看见方雪花的男人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提着装了脸盆牙杯的塑料网兜,将一整个步子打碎成好几步,极其小心地行着路。方雪花头上缠了一块厚毛巾,身上套了一件她男人的又长又厚的中山装,戴着口罩,围着围巾,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让她男人搀着坐上了三轮车。三轮车在石子路上骑得有些颠簸,将车帘后边的笑声抖得细细碎碎的粉尘似的洒落了一地。 竹影看了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寻常夫妻的寻常日子,对她来说就像是一阵轻风。她看得见风穿云过树的脚踪,也知道风近在咫尺,甚至就在她的指尖发梢,可是她却始终抓不住它。风从她的指尖溜过去了,风从她的发梢钻过去了,消消停停地落到别人的生活中,串起了别家寻寻常常的烦恼和快乐。 而她却是个被风错过的女人。 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江信初,而是挑了个像方雪花男人那样普通的丈夫,她的日子自然会失去许多色彩和波澜。可是她是否就会和方雪花一样地过着毫不起眼的日子,慵懒得不需要任何盘算计划,踏实得用不着任何等待期盼了呢? 李猛子见竹影脸上灰拓拓的,便知道她在想江信初,就说“你明天出院——坐下午的船,后天下午就到温州了。正赶上星期天,江书记休息,我请你们两个下馆子好不好?” 竹影冷冷一笑,说“你不用安慰我——他休不休息的,心横竖不在我身上。你倒有几个钱呢,和事佬也不是这个做法的。” 李猛子知道竹影这回是真生了气——江信初回去以后,竟没有给医院来过电话。只好赔了笑脸,说医院门口的公园里有人养了一只八哥鸟,极会说话。咱们下楼散散步,顺便过去看一眼。 下得楼来,太阳渐渐高起,天就很热了。知了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养鸟的却早散了。两人散着步找了个荫凉之处坐下。李猛子扯下一张树叶子,卷成一个细卷,含在嘴里吹着,咿咿呜呜荒腔走板不成调,听得竹影很是心烦起来。 便一个人走进树荫深处,靠在树干上,仰了脸朝天慢慢地扯嗓子。谁知这嗓音却如千百股游丝散线,柔软无力地缠在胸腹之间,却不肯聚成一口气攀上咽喉。 便死命地咳嗽了几声,清过了嗓子,再试,依旧如此。 前几天也都是这番情形。 李猛子没听见响动,就来找人。只见竹影一人呆呆地站在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底下,脸色煞白如纸,眼睛发直,身子胡乱颤抖着,竟如同中邪着魔了的样式。便吓了一大跳,赶紧将外套脱了披在竹影身上,拉了就往回走“这个天外边热,树荫底下还是凉的。你这个身体,哪受得住。” 竹影让李猛子牵着,软软地木偶人似的行了几步,方渐渐清醒了过来。就甩了李猛子的手,停下来,微微一笑,说 “猛子你姐倒了嗓,从今往后就不能唱戏了。” 李猛子只当竹影是说气话,就随口劝道“你以为这嗓子是什么东西,说起就起,说倒就倒?是你身体虚的,养养就好了。” 竹影身子晃了一晃,像是要倒,却又没倒,就势靠着树干站直了。半晌,才说“我唱了这么些年戏,自然是知道的。” 李猛子这才明白竹影不是在说气话。回头看竹影,脸上木木的看不出哀伤,双眸如同两口淘也淘不到头的井——井里空空的却没有水。嘴角倒微微地含了一丝的笑,那笑很冷,也很决绝,仿佛是一线极凉的水,缓慢蜿蜒地流到颊上,满脸便都结了冰。 李猛子心里是一种沉沉的如挨了钝刀似的疼痛,嘴里却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来。呆呆地陪竹影站了一会儿,眼里突然就流下泪来。 “姐,将来无论如何,我总照顾你。” 两人四目相对,听着秋叶子在风里渐渐地变了声调,突然就有了一种地老天荒的相依和凄惶。 第二天竹影出院,由李猛子陪着坐上了回温州的船。 船一到岸,李猛子就要给江信初打电话,让来接人,却让竹影死死拦住了,说要自己安静一夜,明天再回家。李猛子犟不过竹影,只好由着她叫了辆三轮车,直接拉去了越剧团宿舍。 正巧剧团里庆功休假,演员回家的回家,上街的上街,宿舍楼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声。竹影拿锁开了门,只觉得屋里空落落的,说起话来四壁嗡嗡的满是回音。就将李猛子打发到楼下的水房去灌暖瓶,自己在床上坐下,双脚一钩,从床底下钩出一双布拖鞋来。鞋上厚厚的都是灰尘。就起身去开桌子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从里边抽出一块旧毛巾来掸鞋上的灰。掸完了,套进去,不松不紧依旧合脚。 她没想到自己对这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秘密竟然还是如此熟稔,仿佛这些年她不过是被生活载着走过了几个站头,然后又兜回了原地。只是她最初上车的时候是带了一兜子好梦的,等车回到再把她放下,她才突然发觉她居然是一个无梦的人了。 她已经把她的好梦零零散散地丢失在途中了。 李猛子打完水回到楼上,屋里很黑,没有点灯。便磕磕绊绊四下摸索找开关。黑暗中有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将他拦腰抱住。他感到背上有两团无限温热的柔软,渐渐蔓延开来,融化了他的全身。 李猛子的青涩初恋经历了漫长而弯曲的岁月途程,在这样一个幽暗的夜晚里出人意料地开出了第一朵花。在后来许多静谧的夜晚,竹影的这个房间还将浸润在花的清馥之中。  

温州如此初恋(11)

对许多人来说,初恋只是一个阶段,一种隔岸看花的朦胧境界,遇情而生,随境而灭。然而对李猛子来说,初恋却是河,一条长长地流过了他整个人生,只有,没有支流也没有终点的河。 几年之后,当竹影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叫江涓涓的女孩子时,李猛子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个生命是那些暗夜之花所结出的果实。竹影的解释和辩白只是一种欲盖而弥彰的徒劳。  

多伦多蓦然回首(1)

林颉明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打扫整理他那幢两层楼的房子。所谓的收拾整理,无非是把一些摆在明处的垃圾,搬运到较为隐晦的去处而已。 他的房子有三间卧室,分工用途很是明确。一间是主卧室,一间是客房,还有一间是他的电脑室。收拾到客房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客房里有一张双人床,平时上面只铺了一层床罩,底下却无被褥。被褥是来客人的时候才临时铺上的。林颉明很少有客人,所以这张双人床直到最近才派上了一些用场——最近林颉明就睡在客房里。 在得知涓涓拿到签证的当天,他就去一家意大利店订购了全套欧式家具,放在主卧室里。新家具使卧室突然变得很是陌生起来。那天他在那张皇帝号特大双人床上打了几个滚,身子整个陷落在席梦思和精织亚麻布制造的舒适陷阱里,仿佛被一层温软无比的云彩缠裹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刹那间竟不知身为何处。斜斜地看过去,镶着青铜花边的穿衣镜里有一个略微发福了的身影,便突然想起了洋人的一句口头禅“生活从四十岁开始”,忍不住咧嘴一笑他四十岁的生活将从江涓涓开始,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开始。 所以那天晚上,他就搬出主卧室,先在客房栖身。 江涓涓下星期就会以未婚妻的身份抵达多伦多。 江涓涓的出国手续办得还算顺利,耗费了将近十个月的时间。十个月里林颉明的长途电话账单累积了厚实的一叠。在隔洋的对话中他们已经渐渐地熟稔起来了。有时他会忍不住和她说一些男女之间的隐晦的和不怎么隐晦的那种话,一半是挑逗,一半是试探。她很少接他的话茬,却用温软无声的笑容忍了他的放肆。 他不知道她的沉默是一种较为间接的回应,还是一种较为迂回的抗拒,正如他不知道应该把初来乍到的她安置在哪张床上。他一直在期待着她的到来,他也一直在恐惧着她的到来。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缺乏操练的士兵,虽然知道终究有一天要去作战,然而上战场的那一刻,却依旧还是惶惑忐忑不安的。却因着没了退路,只得笨拙无比地抵力向前。 后来他还是决定保留了客房的被褥。 关上房门时墙上的挂钟响亮地撞了起来。他一愣,才猛然想起今天是物业公司派人来修理地板的日子。前些天下暴雨,咖啡馆里进了水,将地板和地毯都泡软了。早和装修队约好了八点钟在咖啡馆门口会合的,已经晚了半小时。就脸也顾不得洗,随便套上件t恤衫,飞也似的开车去了咖啡馆,一路在心里编了些解释道歉的借口。 停车下来,没想到咖啡馆已经开了门,女招待塔米穿了一件上下连体的工作服,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和装修工说笑。电锯突然鬼也似的尖声啸叫了起来,木屑粉尘似的在空中迷乱飞扬,柜台上落满了铁钉和下脚料。 塔米一把拔了电源插头,将那个装修队的领班猴似的揪了起来“也不看看是什么样的柜台?这绿色云纹木,刚刚换的,给你钱你也找不着货。你是不是想换完地板再接着换柜台?” 那人也不恼,嘿嘿地笑着,说“知道了,奶奶,你放了我吧。再不放可就是工作场所性马蚤扰的罪了。”果真就叫人清理了柜台上的垃圾,又严严地铺了一层厚塑料布,才接着干活。 林颉明进来,塔米从头到脚地看了他一眼,就抿嘴一笑“杰米你巴黎才回来?” 见林颉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便指指他的脚,越发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是法国的时髦,流行到多伦多还得有些日子呢。” 林颉明这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中穿错了鞋左脚是一只棕色的麂皮鞋,右脚是一只黑色的牛皮鞋,一只系带,一只敞口。 一屋的人都笑得前仰后翻的。都笑完了,塔米才说“杰米你给我记着账,今天本不该我当班的。”林颉明连连点头“双份,算你双份工。”就进办公室胡乱找了双工作鞋换上。 换了鞋,拿了黑色公文包就要去银行存钱。咖啡馆的营业额高,收的银款向来是不过夜的。昨晚和江涓涓煲电话粥煲得忘了时间,银行关了门,就没存上。 临出门,拉过塔米悄悄叮嘱“看着些,别让人偷工减料了去。”塔米就不耐烦起来“你以为我一大早来干什么的?开半个小时的车上你这儿调情来了?” 林颉明到了银行,没想到那天的存款里有两张伪钞,一张一百元票额,一张五十元票额。人当场就被银行扣住了,又叫了警察来,反复查问了一个早上,写下了详细笔录,留了住家地址电话号码车牌号码社会保险号码,才放了回来。 回到咖啡馆,将空皮包往办公桌上咚地一扔,劈头就骂塔米“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那五十块一百块的纸票要验仔细了才收。这一百五十块钱,你白干两天都挣不回来,还不算你找回人的钱呢——就这样冲了马桶。一群蠢货!” 塔米见林颉明脸色铁青,也不敢回嘴,就去端了一杯新煮的山楂果茶来。林颉明喝了半杯茶,才渐渐平了些气,挥挥手,让塔米去写一张大大的告示贴在柜台上 “本店从今日起一律拒收一百元及五十元的纸票,敬请各位自备零钱。” 这时候装修队也完了工,领班就拿了张单子来让林颉明验收签字,却被塔米一把抢了过去。 塔米拿过单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问保修期怎么没写上?领班说不都事先讲好了吗,按惯例是一年的保修。塔米问一年的保修是人工加材料吗?领班就急了“材料是物业公司提供的,与我无关,谁是厂家谁给你保修。我只给你保人工。”塔米说你急什么,又短不了你的工钱。那你就写上人工保修——万一你带着女朋友上大溪地度假了,我也好拿着这张纸找你老婆孩子算账。说得众人又笑。 领班见塔米盯得甚紧,只好在单子上写明了“人工无条件保修一年”。林颉明这才签了字,让物业公司付钱。 收了工,林颉明就让塔米拿出些甜圈饼来给工人吃,自己又打了一圈电话通知员工装修已经提前结束,下午就恢复正常营业。 这时他发现柜台上的告示还没有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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